[乡音未远] N0·1 故乡已成琥珀

扬帆远航

<p class="ql-block">昵称:扬帆远航</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2186231</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故乡安邦村,时光深处的一块岁月封存的琥珀。</p><p class="ql-block"><b>一</b></p><p class="ql-block">横贯村口的三米宽水渠,是令我最怀念的乡村记忆。它不像村前的千亩水田一样如镜,不像村后的水库一样碧波百顷,也不像村南的小河一样银带般蜿蜒它是村庄跳动的血脉,沉在琥珀最中央的那一道纹。</p><p class="ql-block">渠水很清,可以看见渠底的每一条苔藓脉络。阳光穿过水面,在青石墙壁上化作无数金鳞游移。鱼是银色的,虾是透明的,在水草中忽隐忽现,激起一片流动的绿。</p><p class="ql-block">以水码头为起点计算时间。</p> <p class="ql-block">破晓时分第一声槌衣声打破了晨雾。"砰砰"杵声从青石板上飘起,随水波传到各家各户的窗下。接着是木桶触水时发出的闷响,扁担吱呀的呻吟,陆续来的是女人们,莴苣叶在水中舒展开来,米粒在竹筛中旋转。她们的声音时高时低:"张家媳妇生了","李家的猪下了十二个崽"。</p> <p class="ql-block">水埠头的石阶磨得温润如玉,中间凹进去一点点。光脚踩上去,凉意一直冲到头顶。脚趾在洼里搅动着水,水中的碎云,摇晃的树影,还有自己扭曲的脸也在水中晃动。</p><p class="ql-block">盛夏的午后,少年们光着身子跳进水里,激起一片片雪白的水花。他们在石壁上找可以吸附的螺蛳,摘下来放到腰间的小竹篓里。蝉在岸边苦楝树上嘶叫,和着少年的喧哗一呼一应。</p><p class="ql-block">暮色也是新的一天的起点。男人们来冲刷掉一天的劳顿,古铜色的背上有水珠。女人们在上游洗衣服,杵声变轻了。萤火虫从稻田里飞出,绿色的光点在水面上游动,分不清哪个是倒影,哪个是真实的身体。</p> <p class="ql-block">石桥横跨在渠水上,用青石建造。桥面因为人的脚步磨得非常光滑,下雨的时候可以映出人的影子。桥东头坐着金伯,72岁了,每天都准时来。他抽旱烟却不点火,只把旱烟杆含在嘴里,对着渠水发呆。有人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水怎样流。"</p><p class="ql-block">水是怎么流的?从东到西,从春到秋,从他记事的时候就一直流。他的爷爷在桥上讲过太平军的故事,他的父亲在桥上讲过抗日的事,现在轮到他了。但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儿子去了深圳,三年没有回来;孙子在那边出生,只会说普通话。</p> <p class="ql-block"><b>二</b></p><p class="ql-block">村前的千亩水田,我们称作"海"。春天耕地的时候,田里灌满了水,简直就是一片汪洋。天空是倒置的海洋,云朵是海中的波浪,人置身其间,小得像一粒米。</p><p class="ql-block">插秧的时候,全村人一起下田。男女老少都卷起裤腿,光脚踏进了凉爽的泥水里。那种触感我还记忆犹新,细软的泥土从脚趾缝里溢出,好像大地在亲吻我。人们弯曲成一致的弧度,一手分秧,一手插苗,向后移动,在天空的镜子中写下绿色的诗行。</p><p class="ql-block">夜晚的田野是最神奇的地方。蛙鸣来自各个方向,并不是单一的"呱呱",而是一片"轰隆隆"。那个声音很有分量,有质感,把星空都压低了三成。我们躺在田埂上,看着银河横跨天空,觉得这片田地就是整个世界。</p><p class="ql-block">秋天的收获又是另一番景象。稻谷垂下沉重的穗,遍地都是金黄色。割稻的声音"刷刷"地响了一整天,空气中弥漫着谷壳的清香。打谷场上面,连枷上下挥动,金黄的谷粒如雨般洒落。</p> <p class="ql-block">后来,"海"逐渐变瘦了。大部分回地已出租种植葡萄,少部分田地挖成了鱼塘。水稻越来越少,最后只有村头几十亩。金伯认为种稻不好,一亩地忙半年,还不如出去打工一个月。</p><p class="ql-block">去年回去的时候,发现村后山的玉米地也荒了。草长得很高,有几只小鸟在里边走动。风过之后,草浪起伏,居然还留下了一些当年稻浪的样子。</p><p class="ql-block"><b>三</b></p><p class="ql-block">在那个以素为主的时代,来自水中的东西,都是上天赐予的。</p><p class="ql-block">父亲总是在夏天下过雨之后的傍晚时候,拿着竹篓去往水渠边。篓口挂着一条红布,说是鱼能认出来。他蹲在埠头,把篓子慢慢地放进水里,动作轻得仿佛放下了一颗种子。然后坐在石阶上抽一支烟。暮色中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映着他黝黑的脸。</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我是第一个出门的。父亲已经回家了,竹篓里装满了水。掀开盖子,银亮的小鲫鱼在手指间游动,青壳的河虾在指间弹跳着,偶尔还会有一两只呆头呆脑的泥鳅。</p><p class="ql-block">母亲系上蓝布围裙,开始了庄严的仪式。小鱼要仔细清理,不能破坏鱼胆;稍大一些的鲫鱼要刮掉鳞片,去掉鱼鳃,把内脏掏空后要用清水冲洗鱼腹。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铁锅烧热之后舀了一勺猪油过年时熬的,平时舍不得用。</p><p class="ql-block">小鱼炸到金黄色,连骨头都是酥脆的;鲫鱼和豆腐慢炖,汤色慢慢变成奶白色;河虾只用清炒一下就变成诱人的绯红色。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香气顷刻间就弥漫在整个院落里。</p> <p class="ql-block">我们围坐在榆木桌边,没有人先动筷子。父亲夹起第一块鱼肚肉给母亲,母亲又夹给我。鱼汤很烫,鲜味在舌尖炸开的时候,窗外蝉鸣如沸,渠水潺潺。那一刻的丰盛,超过之后所有的盛宴。</p> <p class="ql-block"><b>四</b></p><p class="ql-block">村后边的安邦水库就是故乡的"明眸".晴朗的时候水面就像一面镜子一样映射出蓝天白云;微风吹过时,水面上细浪层层叠叠,碎了一万颗金色的阳光。夏天成了孩子们的乐园,他们在此追逐嬉戏,一池绿水也被搅动了。在柳荫之下有一个老人在垂钓,并不是为了捕鱼,只是为了消磨时光。</p> <p class="ql-block">村南的小河性格比较内向,坚持向西流淌。从西山出发,向东方的东湖前进,慢慢走过几百年的岁月。河边的老柳树中空了,可以藏下一个孩子。我们常常会在树洞里倾诉自己的秘密,或者把一些捡到的宝贝藏起来,比如一块花纹很特别的石头,一颗透明的玻璃弹珠。那些秘密和宝贝现在还存在吗?树可能还会记得,但是不说了。</p> <p class="ql-block">山为黄土岗,不高,圆润似母亲的乳房。春天的时候我们上山采野菜,荠菜,马齿苋,蒲公英,一篮篮地提回家。秋天的时候,山岗变得大方起来,红薯把土壤都撑裂了,花生是一嘟噜一嘟噜的,玉米棒子上背着沉甸甸的东西。</p><p class="ql-block">经过母亲的巧手之后,这些作物变成了餐桌上的踏实的温暖。红薯粥一定要熬得稠稠的,撒上一把自家晒的桂花。粥很甜,日子很暖。</p> <p class="ql-block"><b>五</b></p><p class="ql-block">故乡的生活很悠闲,人情很重。</p><p class="ql-block">夏天的晚上,全村人围坐在老槐树下。男人们谈论着庄稼,女人们做着纳鞋底的工作,孩子们追逐着萤火虫。哪家做好吃的,总是要端出来给大家尝一尝;哪户遇到困难了,不用开口,帮助的人就来了。</p><p class="ql-block">基于土地与血缘的联系,无需言说,就如渠水自然流淌一般。</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已经离开家乡几十年了,居住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城中的水带有消毒药味,城中的“海”是人来人往的广场,城中的“山”是直插云霄的高楼。</p><p class="ql-block">去年清明节回去的时候,水渠上已经铺上了水泥板。出于卫生考虑以及预防儿童溺水的目的。水泥板很平整,可以走摩托车。再也听不到流水的声音,也看不到游鱼了。渠还在流淌,只是成了暗渠,如同一道被缝合起来的伤口。</p><p class="ql-block">水泥板的裂缝里有一个大概七八岁左右的男孩。他身穿一件印有卡通图案的廉价T恤,正在用手机摄像头对着缝隙深处拍摄。屏幕发出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庞,他在找寻什么呢?可能他的爷爷说过这里以前有鱼游过。他把手指放在屏幕上面放大、聚焦,想在幽暗的缝隙中捕捉到一丝传说中的波光。拍完之后他就站起来跑了,手机上留下一段模糊的视频,水泥灰、缝隙黑、还隐约能听到一些水声。这是他用来存放有关“渠”的所有想法的地方。</p><p class="ql-block">石桥依然存在,但是人变少了。金伯去年离开了,桥头少了一个位置。几个老人正在下棋,棋子敲在木棋盘上,“啪啪”作响。他们不大爱说话,只下棋。偶尔有汽车经过,带起一阵灰尘。</p><p class="ql-block">我去看老房子了。瓦碎了,墙裂了,但是院子里的枇杷树还活着,结满了青色的果子。枇杷熟的时候,总会有鸟儿来吃,叽叽喳喳的,“很热闹”。</p> <p class="ql-block"><b>六</b></p><p class="ql-block">傍晚的时候我上了石桥。夕阳火红,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了琥珀色田野,房屋,远山,桥下的水是静默的,远处男孩手机屏幕上的光,也是瞬间掠过的探索之光。</p><p class="ql-block">忽然明白琥珀里封存的不是景色,而是光。</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有破晓时槌衣的"砰砰"声,有正午蝉鸣撕开寂静的声音,有暮色里扁担吱呀作响的情景,有母亲唤儿吃饭悠长尾音;也有现在,水泥缝隙前专注的目光,还有手机屏幕上对失落波光的执着寻找。</p><p class="ql-block">在光的照射下,父亲蹲在码头上抽着烟,母亲在灶台边一尘不染地熬着日子,金伯望着流水说,水总会流出去的,我们躺在田埂上以为星空一直属于我们,而今的孩子们用数字镜头捕捉沉入水泥之下的传说。</p><p class="ql-block">而我在桥的另一端,在光的一边,光把所有的这边和那边都融合成琥珀里完整而流动的永恒。</p> <p class="ql-block">临走时,在水泥板的缝隙里取了一小瓶渠水。水比较浑浊,在水底有绿色苔藓。女儿问:这有什么用?不懂,但是小心翼翼地捧着瓶子,像捧着一个秘密。</p><p class="ql-block">车启动了,我回头张望。村庄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而温暖的琥珀挂在了我的脖子上。</p><p class="ql-block">在琥珀中流淌,永远封存,永远鲜活。</p><p class="ql-block">水声,人声,草木生长的声音,早晨的雾,中午的蝉鸣,夜晚的萤火,都在里面了。父亲的烟头发出微弱的光,母亲煮的粥里放了桂花,金伯没有点着的旱烟,男孩的手机屏幕透出冷光,还有一个赤脚奔跑,认为故乡永远不变的少年以及用镜头去寻找失去的童年的。</p><p class="ql-block">琥珀静静地望着那一缕光。</p> <p class="ql-block">那束光里,故乡永远年轻,我们永远年少,寻找永不停止。</p><p class="ql-block">所有的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都凝固在琥珀中,成为了同时存在的透明时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