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温然住在大学附近。</p><p class="ql-block"> 从他住的那一侧进入校园,需要穿过两个红绿灯。都是十字路口,南北、东西向交错,行人可以按压按钮,控制灯的变速。早高峰时,学生、自行车、有轨电车混在一起,像一条被反复切割又汇合的河流。</p><p class="ql-block"> 时间久了,温然摸索出一种最省时间的走法。只要任何一侧亮了绿灯,他就立刻过去。脚步踏上斑马线前,他会顺手按下另一侧的按钮。这样,当他抵达对面时,和他成直角的那一方向,往往已经准备进入下一轮绿灯。他几乎不用停顿,就能继续前行。</p><p class="ql-block"> 清晨的有轨电车从北北南驶过,铃声清脆。背着书包的学生跑着、笑着,也有人一脸倦意,低头刷着手机。温然夹在其中,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行者。</p><p class="ql-block"> 他今天要在九点打卡上班之前,先去图书馆看一篇短篇小说。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对自己一天最小的、几乎不被察觉的照顾。</p><p class="ql-block"> 第一个红绿灯旁边是 KFC,学生最爱光顾的地方。再往前一点,是一家 7-Eleven,二十四小时营业。昨天清晨,太阳刚升起,KFC 已将座椅沿街摆开,椅背的缝隙把阳光切成整齐的格子,光影斑驳,纵横有致。</p> <p class="ql-block"> 在过马路的间隙,他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人,站在那家7-Eleven的便利店前,大声喊着什么。声音含混,带着愤怒,又像是对谁的指责。温然顺着视线望过去,发现再远一点,也有一家名字同样以“7”开头的超市。</p><p class="ql-block"> 他觉得这个画面很特别,拍了一张照。回去给队友看时,队友把照片放大,说果然如你所说,是个可怜人。最近这一带这样无家可归的人,好像确实在变多。</p><p class="ql-block"> 这时温然才注意到,那个人的右腿,短了很大一截。</p><p class="ql-block"> “是。”温然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们又能怎么办呢。”</p><p class="ql-block"> 第二个红绿灯很快亮起绿灯。温然收回思绪,穿过路口,进入大学。</p><p class="ql-block"> 图书馆早七点到凌晨十二点对学生和职工开放。他刷卡进门,径直上了三楼。那里收藏着一排中文小说。早上喝过咖啡,他突然有点急,去了一趟厕所,才发现原来清洁工是在这个时段来打扫的。</p><p class="ql-block"> 等他出来,坐定,翻开小说第一页时,东边的阳光已经爬上来,正正好好,像舞台上的灯,照在桌面。</p> 他读了几行,忽然听到细微的鼾声。起初他以为是错觉,但鼾声渐密、渐响,在清晨八点的图书馆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声,悠长而均匀。<br> 温然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公用电脑区正中间的位置,一个男生趴在那里睡得很沉。桌上放着半瓶水,一小袋干面包。队友前几天提起过他,说大概又是一个很用功的人。<br> 鼾声持续着。温然回到座位,继续读他的小说。八点四十五分,半个多小时过去,鼾声还在。<br> 图书馆早已不再是从前那种十点就关门的地方了。竞争加剧,趋势变化,它现在几乎通宵开放了,中间有保安巡逻。研究生有玻璃门隔开的空间,博后有相对舒适的办公室。<br> 那这个三十多岁,面容憔悴的男士,究竟是什么身份。温然不知道。他忽然想起朋友李维。<br> 五年前,李维兴高采烈地拿到了讲师职位,本以为终身,至少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可以无忧,可最近却越来越焦躁。教学、研究、行政被切割成40%, 40%, 20%的比例,却没有哪一块真正让人站稳。他一直没有筹措到大的研究经费。<br> 不巧,两月前,一名留学生从市区的高层公寓跳楼。家长赶来,系主任需要人陪同安慰。因为李维懂他们的语言,被点名。<br> 他私下跟温然说不想去。大家劝他,这是表现的机会,你不是需要这份长期稳定的职位吗?<br> 他沉默了很久,说高中时,他有一个同学,拼尽全力想出国留学,结果被推迟了。突然某一天,那个同学突然跳楼了。他真的不想面对。<br> 温然莫名其妙想起新年时,他们在泰国倒数庆祝新年到来。回程前几天,收到一封全校通告。著名大学,一位五十出头、刚上任不久的校长,突然因为癌症去世,细节不详。<br> 与此同时,研究资金收紧,前景不明。老板提拔的那个人,忽然独立离开,大家一时愕然。<br> 难怪媒体网络,都在有意无意间说今年是赤马红羊,变数极多。<br> 九点前,温然合上书,起身。<br> 他走出图书馆,回到那两个红绿灯之间。灯在切换,行人按下按钮,电车铃声响起。<br> 他站在路口,没有立刻过去。这一次,他没有提前按下下一侧的按钮。<br> 绿灯亮了。<br> 他等了一秒。<br> 然后才迈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