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陀寺：当咖啡香遇见梵音

吴蓉辉

当你看到“头陀”这一词语时，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我想到的是“苦行僧”、“行者”。

当你第一次听到“头陀寺”这寺名时，你眼前浮现的是一座怎样的寺院？我想到的是：一座藏在深山翠柏间的小梵刹，没有朱门鎏金的煊赫，只有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暗，阶前的野草刚刚没过鞋子。寺院里到处斑斑驳驳，像老僧脸上的皱纹，藏着风吹日晒的故事。晨钟并不洪亮，只是悠悠荡开，惊起檐角的铜铃轻颤几下。殿宇里泥塑的的佛像眉目间带着山野的清寂，袅袅的香烟细得像一缕丝线，缠在梁柱的蛛网间。这里充满山野特有的清苦又鲜活的气息。

然而，当我走访坐落于瓯海区头陀山麓的头陀寺时，我发现我错了，完全错了！头陀寺原名密印寺，是佛教禅宗永嘉玄觉大师祖庭，浙南重要的佛教圣地。这样一处底蕴深厚的寺院，自然不是用来“逛”的浮光掠影之地。它更像一池深水，是用来“浸”的。在这里，慢下来是唯一的通行证，静下来是最终的收获。

跟随导航，驱车抵达头陀寺。步入山门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恢宏气派的照壁，上书“永嘉祖庭”四个遒劲大字。照壁背面镌刻着《证道歌》全文，字字珠玑，仿佛将人带入玄觉大师的禅意世界。

穿过照壁，抬头便见巍然矗立的牌坊，上书“头陀寺”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雄浑，气势恢宏，令人肃然起敬。

走过牌坊，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形如弯月的莲池。池畔静谧，仿佛能洗净尘世的喧嚣。

绕过莲池，头陀寺的山门嵌在青山翠影里，像从山野里生出来的木石精灵，乌瓦飞檐是它的骨，青灰砖壁是它的肤。飞檐翘角弯出灵动的弧度，檐角的瓦当刻着浅淡的莲纹，被风日摩挲得边缘温润。木质门额上书“宿觉道场”四字，字纹被日光磨得温亮，却不张扬。站在这里，感觉禅意深远，既藏着佛门的清寂，又裹着山野的鲜活，仿佛在提醒来者：此处乃觉悟之地。

整座寺院依山而建，古意盎然。中轴线上有天王殿、祖殿、大雄宝殿、法堂、藏经楼等建筑，两侧配有相应的殿堂。这些建筑古朴中透露着意境悠远，仿佛在静静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踏入山门，迎面而来的便是祖殿，殿内供奉着玄觉大师的圣像。玄觉，即永嘉大师，唐代高僧，曾在此修行。他所著的《证道歌》流传千古，被尊为禅宗经典。

在祖殿左侧，有一块名为《重建头陀密印禅寺碑记》的古碑。碑文虽已模糊难辨，但记载了头陀寺的由来与历史，称其“山形锐而圆顶，下瞰诸山如老僧踞坐说法”，故得名“头陀寺”。

碑文的墨迹漫在时光里，殿外的草木却长得葳蕤——古樟的荫凉覆住半座庭院，修竹的影子斜斜扫过石阶，古老的建筑就这样掩映在绿叶间，漫步其间仿佛穿越千年。

在寺院一角竟藏着一间咖啡屋，这实在叫人惊喜！这是我在寺院里第一次遇见。缕缕香气与檐角铜铃的清响缠绕，仿佛在进行一场静默的谈判——关于古老修行所成就的“宁静”如何慷慨地渗入现代人渴求的“闲适”中。古韵与烟火的相融，让这座千年古刹散发出一股鲜活的与时俱进。

万佛楼就在咖啡屋附近。我原以为进入万佛楼会撞进一屋子檀香缭绕的肃穆，谁知拾级而上却发现这里竟是城市书房！——一楼门楣上书“三昧书屋”。这又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书架顺着雕花窗棂蜿蜒，阳光透过窗格筛下来，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古老的场域，却有现代的功能，提供免费的茶饮和点心，简直是人们闲暇时小憩的“城市客厅”。坐在这里看看书，翻书声取代了诵经声，原来佛门清净地与人间烟火气，竟能这般妥帖地相融，成了闹市中难得的静心阅读处。

二楼是抄经处。铺开白纸，一笔一画抄写经文时或许你会发现你抄写的不是经文，而是一份久违的内心安宁。你正借用古老的形式，开启一次与自我深处的温柔相遇，为千年梵音注入了新的聆听与回响。于是，“头陀”精神有了新解：古代的“苦行”是通过身体的磨练以求得心的解脱。而现代的“闲适”则是一种“精神的简朴”——主动从信息过载、物欲追逐中抽离，寻求内心的宁静与充实。二者在“去繁就简、回归本心”上竟是一脉相承。

准备离开寺院时，发现山门背面题着四字：“莫向求外”。短短四字，道尽禅宗精髓。人生何尝不是如此？遇困境时，与其向外求索，不如向内自省。

回望头陀寺，这里有的是千年梵音与现代闲适的融合，咖啡香与书香似已沉淀为山岚的一部分。铜铃在风中轻颤，那声音仿佛不在邀人前来，而在提醒人归去——归向内心那片无需外求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