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未远】No.01 雪问

轩毅·Lizhong

美篇昵称：轩毅·Lizhong

美篇编号：3568992

雪 问

作者:轩毅

写在前面

“雪花本是天上客，只因多情下凡尘。”冬日的雪，总易牵动人的情肠。窗前那些刚触玻璃便化作水痕的雪花，让人有些“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的恍惚之感。我就在这一片澄澈与凝涩交织的微响中，恍然窥见了自己从童年蜿蜒至幸龄的漫漫长路，因而愈加珍惜那生命的源泉。于是，我以“雪”为载体，来隐喻表达我的感知与体验。

几番推敲，最终我将题目落定为《雪问》。雪在这里，成了一个沉默的叩问者，一位穿梭于时空的信使。宝鸡的雨雪，是它温柔而迟疑的探问；而定西的厚雪，则是岁月深处传来的、轰鸣般的回答。标题中带有一缕淡淡地无处安放的怅惘，也正是我试图用文字捕捉的心绪。

文中那片片雪花，落成了两幅迥异的画卷：一幅是西府关中湿润朦胧的写意，另一幅是陇中黄土地上苍茫磅礴的史诗。它们彼此对照，交相映照出的，是一个步入生命之冬的漂泊者，对故乡那永不褪色、日益沉静的眷恋。

雪——它自高天来，晶莹飘逸，潇洒飞扬，而终究温柔地、必然地，回归广袤沉静的大地。这由天及地的旅程，这自飞扬至安顿的一生，便是“雪问”深处，天地间一场无声的顿悟。

　　

我靠在窗前，外面天灰蒙蒙的。宝鸡又要下雪了。

来这儿七年了，始终没能习惯这里的冬天。宝鸡的雪，像是雨领着雪糁子一道来，落在窗台上，瞬间洇成湿痕，顺着玻璃一道道往下爬，歪歪扭扭的，像谁欲言又止的心事。

真正的雪，在我记忆的远方。

我们定西的雪，是带着响动来的，一股子西北味儿。先是西北风“呜呜”地吼，卷着黄土在梁峁间打旋，把天地搅成昏黄的一团。待那风吼得气力渐衰，真正的主角才隆重登场——雪并非轻飘飘地飘落，而是如倾盆而下的鹅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仅仅眨眼的功夫，沟壑、塬坡、梯田，皆被厚实绵密的白色所覆盖。

那一片寂静，仿佛被赋予了沉甸甸的重量。树枝和电线上面都压着厚厚的雪，站在院里，清晰地听见积雪压迫下枯枝不堪重负而断裂的脆响，“咔嚓”一声，在这空旷寂寥的天地间远远传开，余音袅袅。天亮推门，眼前积雪已没过近半只膝盖。每迈出一步，脚下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既清脆悦耳，又带着一种厚重深沉的质感，仿佛是雪与大地在低声私语。

大人们早早起来铲雪、扫雪，“沙沙，沙沙”，从屋门到院门外，扫出一条深褐色的小路来，像给白茫茫的天地划开一道口子。扫起的雪堆在水窖边，等天晴太阳一晒，汩汩地流进窖里，这一窖的水，便是我们整个冬季生活用水的全部指望啊。

我们这些孩子，在院里扫开一块空地，撒一把谷子，支起筛子，系上细绳子，拉到屋里窗户里，然后藏在屋里眼巴巴等着麻雀。麻雀一钻进筛子，猛地一拉绳子，“哐当”一声就扣住了。烧麻雀的香气我到现在还记得——拔了毛，用纸裹好，糊上泥，扔进炕洞。等泥烧得干裂，掰开来，热气混着肉香和烟火气扑面而来，撒点盐，那味道现在忆起来都很香。

定西的冷，是带着甜味的。深吸一口，像含了块冰薄荷，从喉咙一直凉进肺腑，五脏六腑都透着清亮。雪后的村庄静极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也被厚厚的雪吸了去，闷闷的。

屋顶的烟囱正袅袅地吞吐着青灰色的烟，直直地冲向天际。在这悄无微风的日子里，那缕烟仿若一根纤长的细柱，稳稳地撑住了苍穹。眼前这山村的雪景，优雅而静谧，恰似一幅着墨精准、大片留白的水墨画，简洁中尽显空灵之美。

而宝鸡的雪，是另一番脾性。它常常和着细雨来，羞羞怯怯的，刚落稳脚跟就想着化。有时夜里悄悄下一层，早上推窗，只看见秦岭山尖白了头，近处冬青叶上顶着一小撮、一小撮的白，像给这冬日难得的绿意镶了道俏皮的银边。这里的雪，是秀气的，温存的。

这边的老乡说，宝鸡是块福地——南靠秦岭山脉拦住了南方来的潮热；北边是开阔厚实的黄土台塬，挡住了北方的风沙与苦寒；中间一条渭河悠悠地穿过去，淌出一片坦荡的平原。宝鸡城郭之内，南、西、北三面青山环绕，恰似一处隐于尘世的休闲养生桃源。冬天不算冻，屋里还有暖气。海拔不高，数九寒天里，小区草坪还透着隐隐的绿意，揣着一点春天的念想，比南方没暖气的地方舒服多了。他们笑着说：“怪不得你们甘肃人也爱往这儿迁。”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窗外的雪还在飘，细细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化成水，又缓缓流下去。屋里的暖气嗡嗡响着，熏得人脸颊发烫。

我知道，宝鸡的雪是温茶，妥帖地润着寻常日子；而故乡的雪是烈酒，呛得人眼窝发热，却在血脉里烧出一片滚烫。我贪恋这异乡窗内的暖，魂却总在那些落雪的夜里，一遍遍趟过老家没膝的深雪，听见“咯吱、咯吱”的声响，从记忆的深处，缓缓漫过来。

恍惚间，那窗上的水痕里，故乡的梁峁沟壑正静静起伏，覆盖着永不消融的、厚厚的乡愁。

乙巳冬月大寒于西府宝鸡

【作者简介】轩毅，本名李忠，甘肃定西人，省直部门退休干部，他热爱摄影与文学创作，甘肃省摄影家协会会员、欧洲摄影学会特约摄影师。2015年退休后，在网络与地方刊物发表百余篇图文并茂的散文随笔，其作品刊登于《甘肃日报》《定西日报》《黄土地》《家乡》《安定文史》《安定文化》等纸媒，以及《定西市作家协会》《西岩茶座》《陇上人家》《美篇》等网络平台。在摄影领域，作品多次入选省、全国及国际摄影展，并屡获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