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舍小城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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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在数字与光阴的褶皱里</p><p class="ql-block"> 到底是老了,老到竟认不出小城那些拔地而起的数字地标。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导航的电子音机械地播报着路线,微信群里轻触发送的共享地址,化作一枚冰冷的坐标,悬在虚拟的地图上空。这并非毫无缘由的生疏——那些年在军营,摩挲的是印着密密麻麻等高线的军用地图,铅笔划过的线条是山川的脉络,尺规量取的距离是哨所的方位,那点粗浅的数字概念,不过是纸面上的经纬,哪里够得上如今铺天盖地的国土数字化浪潮。好在,还能攥着那点青春的技能尾巴——辨认方向的直觉,读懂坐标的敏感,才让我在跨入老年时,不至于在数字洪流里惊慌失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曾是搞无线电通信的老兵,如今想来,那段岁月竟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转业回小城的那些年,亲历过通信工具的迭代:别在腰间的BB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是身份的象征,“嘀嘀”声一响,便能引来旁人艳羡的目光;后来砖头般的大哥大,两万多的身价,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个时代的稀罕物;再到后来小巧的小灵通,以及如今能装下整个世界的智能手机。闲来无事时,总爱把这些新鲜玩意儿,和记忆里的七一型电台、小八一电台比对。那些带着金属锈迹的老物件,天线能捕捉到远方的电波,电键按下时带着清脆的咔嗒声,那是属于军营的密码。只是,这般比对终究是徒劳,就像两股道上跑的车,一条碾着军营的尘土与号角,一条载着小城的霓虹与喧嚣,走的从来不是同一条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扒一扒小城的过往,八千年历史的古村落静静卧在时光深处,却总让人难以生出亲近的情愫。它们太老了,老得只剩下风化的断壁残垣,老得与我的人生轨迹毫无交集,老得让人连凭吊的兴致都淡了。反倒是城里尚存的北新桥、萧家桥、弘济桥,那些青石板铺就的桥面,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桥栏上的石刻纹路,浸着雨打风吹的痕迹,总能轻易勾起心底的波澜。它们是旧的,旧得恰到好处,旧得刚好装下小城的童年与少年,装下我记忆里的蝉鸣与炊烟。于我而言,那便是属于自己的上古时代,是自己的“公元前”——约莫是公元一千五百年前后的光景,风掠过桥洞,都带着历史的回响。紧接着杨舍城堡而起的青龙桥,则是另一番模样,它曾见证过小城的意气风发,像一个活力四射的青年,桥面上穿梭的马车与行人,驮着小城的烟火气,奔向热气腾腾的生活。至于如今的沙洲湖大桥、长江大桥,钢筋铁骨横跨水面,霓虹闪烁点亮夜空,却总觉得与小城的灵魂隔着一层。它们太新了,新得没有故事,新得没有皱纹,新得像一场匆匆上演的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此刻是2025年的平安夜,窗外灯火璀璨,恍惚间才惊觉,二十一世纪已然走过了四分之一的路程。小城如同漂泊在时光长河里的一叶扁舟,人们总盼着它能沿着更合理的轨迹航行,比如像周庄、乌镇那样,枕着流水,守着古巷,把江南的温婉与诗意藏进每一寸砖瓦。可这终究是奢望,小城从诞生之初,就带着军堡的烙印,城墙曾抵御过炮火,街巷曾回荡过军号,它的骨血里,刻着金戈铁马的基因,被炮火毁灭是宿命,于硝烟里重生亦是宿命。如今的小城人,总爱想着并不再存在的城垣遗迹展开想象,回望那些埋在尘土里的战争与和平。这心境,像极了童年时第一次望见彩虹的模样——那道悬在天际的五彩拱桥,美得让人挪不开眼,总想着撒腿跑到它的脚下,攀着那七彩的桥身,爬到高得吓人的顶端,去看看天边的凤凰山藏着怎样的秘境,去丈量香山的怀抱究竟有多宽广。可偏偏,我奋力奔跑,它却像长了脚似的向后退去,直到夕阳西沉,暮色四起,那道彩虹便从下往上,一点点融化在夜色里,只留下满心的怅惘。</p> <p class="ql-block">  现在的小城人,总说自己是追梦人。我不知道,沙洲湖大桥、长江大桥,算不算太阳洒下的彩虹梦的一部分。只看得见,如今的大地上,跨江大桥越架越多,跨海大桥如巨龙卧波,海底隧道穿梭于碧波之下,人类的足迹,正向着更辽阔的天地延伸。遥想人类的征程,从树上跳下,直立行走,不过百余万年的时光;而真正称得上文明史的篇章,不过五千余年。靠着一颗聪慧的头颅,人类一步步攀上食物链的顶端,自诩为这颗星球的户主,睥睨众生。小城人亦是如此,守着一方城池,便觉得自己是城堡的主人,瞧不上“蚂蚁缘槐夸大国”的做派,觉得那般的“帝国”渺小得不值一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可谁又曾想过,蚂蚁那看似微不足道的帝国,在这颗星球上已经存续了上亿年。白垩纪晚期,彗星撞击地球,烈焰焚天,尘埃蔽日,包括恐龙在内的无数生物在这场浩劫中灭绝,那是地球生命史上最黑暗的时代。而渺小的蚂蚁,却凭着顽强的韧性熬了过来,在废墟之上,重建它们的家园。人类如今手握热核武器,足以毁灭自身千百遍,为此惶惶不可终日;可在蚂蚁的世界里,这些惊天动地的武器,不过是与它们无关的尘埃。我们忧心忡忡的生态危机、生存危机,在它们的触角下,掀不起半点波澜。人类总想着建造出彩虹般绚烂的大桥,去渡过眼前的重重危机,喊着“东渡,东渡”的口号,向着未知的彼岸进发。可我们终究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就目前而言,人类的智慧,尚难突破光速的壁垒,那些关于未来的呐喊,或许只是风中飘散的蒲公英种子,漫无目的地飘零,最终长成的,或许是如日本民族那般,在方寸之地扎根,带着几分另类的坚韧与孤勇的“蒲公英”,让人警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