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寂静的原野

学府子弟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朋友:藏在你记忆深处的冬天,是像我描述的这般样子吗?眼下,这冬天是愈发地沉寂了。出门走不上几步,那迎面而来的寒意便像无数根细极了的冰针,直往人的皮肉里钻,更往那骨头缝里深处探。身子不由自主地缩起来,心也跟着紧一紧,可那寒意却是挡不住的,不多时,便觉着一种透心的凉,仿佛整个人都被这无边无际的冷气给浸透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西北风是时有时无一阵阵的吹来,却不闻声息,只是凛凛地刮着,像一把无形的、钝而阔的刀,耐心地、一遍遍地,削着原野上所有突出于地面的东西。那条终年不歇的河水,如今也沉默了,换上了一身冰的铠甲。我踩着地上的霜花——那薄薄的一层,脆生生的,踏上去有极细微的碎裂声——走到河边来看它。</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河湖全然封住了,冰层厚实而坦荡,望去是一片浑然的白,却又不是死白,是透着光的,底下隐约可见墨绿的水色,沉沉地卧着。真像一块极大的、未经雕琢的水晶,天然的,带着些浑沌的气象。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在那冰面上便激起无数细碎的金星,一闪一闪的,耀得人有些眩晕,只得眯了眼。侧耳去听,冰底下似乎有极幽微的潺潺声,断断续续的,仿佛一个沉睡巨人的梦呓,又像是这河被冻僵前,最后一声悠长的叹息,被封印在这剔透的牢笼里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时下,节气已接近了“大寒”天气,这冷,便有了些君临天下的威严,将一切活泛的生灵都远远地斥退了。四下里一个人影也无,连雀子也不肯多叫一声。这冷,便成了一双眼睛,一双清冽冽的、不带丝毫暖意的眼睛,在你看不见的远处,静静地、恒久地望着你,望着这片被它统治的、了无生气的原野。</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河湖是什么时候彻底合上眼的呢?似乎也就是十来天前的事罢,我路过时,还瞥见靠近岸边,有那么巴掌大的一块水面,不肯结冰,幽幽地、执拗地漾着些波光,一两只野鸭缩着颈子,在那小片深灰的、活的水里游着,更多同伴则一动不动,栖在冰与水的交界处,将一只脚丫子轮流缩进腹下暖茸茸的绒毛里,怕是沾久了冰,便要同那寒冰长到一处去了。如今,连那最后一点幽暗的水色也寻不见了,满眼只是这平坦的、光亮的冰。若不是远处堤岸上,那一蓬蓬焦枯的、在风里索索抖着的野草还标示着界限,这天与地、地与冰,几乎就要浑然连成一片无始无终的、苍茫的灰白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寒冬已深了,心心念念的雪却迟迟未来。我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想走上去,走到那冰的胸膛上去。这念头有些孩子气,却也带着几分探险的庄严。我小心翼翼地探出脚,轻轻落下,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咯吱”响,像是睡梦被惊扰的嘟囔。心里一定,便又踏上一步。这冰面并非我想象中那般平整光滑,反倒自成一番丘壑。有的地方隆起,像小小的、透明的山包;有的地方凹陷下去,成了浅浅的冰洼。</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阳光照在冰冰雪上面,凸起处反射着刺目的光,凹陷里却积着些幽蓝的影,明暗交错,竟像一幅天然雕就的、冷峻的版画。我蹲下身,褪去手套,用指尖去碰那冰面。一股尖锐的、带着侵略性的寒意,立刻顺着指尖窜上来,激得我浑身一颤,头脑却异样地清醒了。这感觉是久违的了。儿时,也是这样的严冬,背着大人,偷偷用舌尖去舔那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那冰凉先是猛地一刺,随即化作一丝清甜,顺着喉头滑下去,心里满是做了坏事的、战兢兢的快乐,哪里会想到闹肚子呢。再看眼前的冰,表层散落着些未化的、零星的雪沫子,像是谁不经意撒下的盐粒,又像是冰本身生出的、茸茸的寒毛,与冰结结实实地冻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想冰层下那些活水流动的样子。在未封冻的上游,或是有地泉涌出的地方,水总是顽皮的。即便在这样冷的天气里,它也还是潺潺地流着,不舍昼夜,水面漾着细密的、喜悦的皱纹,那声音是温柔的,絮絮的,像情人的低语。我总爱看那样的水,它弯弯曲曲的,藏匿在远处的苇丛或石隙里,永远是一副生生不息的模样。</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些日夜涓涓流淌的冰水,无声无息地带走了一切。我觉着心里也被洗涤了似的,那些世俗的、烦扰的思绪,仿佛都被这柔波荡涤了去,只留下一片澄明。水清浅时,能一眼望见底下的砂石,偶尔有小小的鱼儿,一摆尾,便隐到水草那深绿的影子里去了。我触不到它们,却能真切地感到那鱼与水之间,一种无言的、活泼泼的欢愉。它们就在那缓缓流淌的光阴里,度过一个又一个透明的年华。</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冰封的河湖,是寂寞的。好在还有岸边的几丛芦苇做伴。秆子早已枯黄,顶上的穗子却还撑着,一大片蓬松的、衰败的灰白,在风里无力地摇晃着,发出“飒飒”的、干燥的声响,算是给这无边的静,添上一点可怜的、瑟瑟的韵致。这小河,它从远山来,心里大约是怀着投奔大江大海的梦的罢。可如今,它走不动了,被这严寒留在了此地。</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它的梦,是化作云,化雨,化雾,化泉,化瀑,化潭……水有千般姿态,万种风情,可此刻,它只能选择一种:沉默,并坚硬着。岸上的树木,叶子早在深秋便落尽了,剩下些光秃秃的、黑铁似的枝桠,直愣愣地刺向灰白的天。唯有一两片倔强的枯叶,还死死地巴在枝头,风过时,便发出一种尖细的、如同撕裂帛布般的啸声,听着叫人心头发紧。整条小河,就这么静静地卧在苍黄的大地上,像一条睡着了、乃至冻僵了的蛇。</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沿着河湖岸边,漫无目的地走。堤坡上满是衰草,焦黄里泛着苍白的死色。冰面不过几米宽,对岸似乎伸手可及。河心处,东倒西歪地露着几块大石,想来是夏日里人们涉水时的垫脚石,此刻被冰凌半裹着,像几个凝固的、瑟缩的标点。近岸的冰似乎冻得还不甚牢靠,我试探着用脚一踩,那冰面便“咔”地一声,裂开几道细密的银纹,阳光立刻从裂纹里炸出来,亮得晃眼,我忙不迭闭了眼。</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冬天,当温度变化时,冰的体积会膨胀或收缩。行走在冰上就会听到“咚咚”的声响,像是有水在远处敲冰似的。但那不是有人在捣乱,而是流动的河水结冰后,下方水流持续冲击冰面,导致冰层下沉或断裂,发出类似劈啪或咚咚的声响。‌‌人踩踏、风吹或水流会加速裂缝产生,但声音本质仍是热胀冷缩导致,于人冰上行走无大碍。你耳边却听见冰层底下,“叮——咚”,传来一声极清越的、水滴落下的声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带着空旷的回音,一下,又一下,是这冰河沉睡中,一声极缓慢、极规律的心跳。</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声音却勾起了更辽远的回忆。也是这样的冰河,却是儿时故乡的。那时胆子大,穿着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或是臃肿的棉鞋,在镜面似的冰上助跑几步,两腿一并,便能“哧溜”一下滑出老远,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心里满是飞翔般的快意与自由。如今,是再也不敢了。人一上了年岁,骨头便脆了,胆子也小了,生怕一个不稳,跌碎了什么。这畏惧,原也是岁月悄悄加上的一副无形镣铐。</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大大地偏西了。才四点多钟的光景,太阳便已疲惫不堪地,挨着了西边那一带远山的峰峦。天色是那种将暗未暗的、沉沉的鸭蛋青。唯有西天那一角,却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泼洒出大片的、绚烂到有些凄艳的红与金。那光是收敛的,却又无比浓烈,像熔化的金液,缓缓流进一个巨大的、无形的聚宝盆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冬日傍晚的霞光铺展开来,是任何画师也调不出的颜色,一层绛紫,一层橘红,一层玫瑰金,静静地、慵懒地横躺在天穹之上。几缕被染了色的浮云,是这华美锦缎上最后的流苏,正做着漫无目的的、悠长的告别。整条冰河,此刻也得了这光的恩惠,不再是一片死白,而是映满了温暖的、流动的霞彩,冰层下的幽绿也仿佛活了过来,一闪一闪的,像是闭合的眼皮下,仍在流转的、憧憬着春水的梦。</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看着这景象,心里忽然静极了,也空极了。手揣在兜里,摸着那微热的手机,却一丝一毫将它掏出来看看时间的念头也没有。我多想,眼前这一切——这冰,这光,这无边的寂静——也能被冻住,被存留下来,让这时光也结成一块透明的琥珀,将此刻的我,也封存在其中。这冰封的小河,多像岁月的一个停顿,一个悠长的呼吸之间的静默。在这样的停顿里,尘世的奔忙与喧嚣都退远了,仿佛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与冰下那“叮咚”的水声,渐渐地,融为同一个频率。</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就这样呆呆地站着,看着那辉煌的、临终的日落。冰河怀着它对寒冬的全部眷恋与忍耐,正一寸寸缩小在渐浓的暮色里,它憧憬的,也许是远方未曾封冻的涓滴,也许是深埋地下的暖流,但更多的,大约是那场必将到来的、浩浩荡荡的消融。它此刻的沉睡,并非死亡,而是在这深沉的、广大的平静里,积蓄着力量,审度着未来。山水有魂,草木有韵,而这冬日冰河的魂魄,便全在这“静”与“忍”二字之中了。静水流深,那最深沉的智慧与力量,往往就寓于这无言的包容与等待里。</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当眼眸哩的最后一线金光被远山吞没,寒气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比白日更砭人肌骨。我该回去了。转身离开时,再望一眼那已沉入一片幽蓝的冰河,它像一个巨大的、安详的梦境,卧在沉睡的原野上。我知道,当东风第一缕气息吹临,这梦境便会碎裂,会化作潺潺的春水,重新开始它奔赴大海的、不息的歌吟。而此刻的寂静,此刻的坚守,连同这漫天的霞光与刺骨的寒风,都将成为那歌吟里,一段最深沉、最不易察觉的底色。</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一切所述,便是冬日原野的寂静了。它让你冷,让你畏,让你感到自身的渺小;却又在某一刻,以其无比的澄澈与庄严,将一种辽阔的安宁,缓缓注入了你的心底。</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