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一程，尽兴而归

醉猫

若终点真是尘归尘、土归土，那途中漫漶的酸甜苦辣，原是天地递来的殷红柬帖。烫着日光的炽，染着月色的凉，邀我们在这趟单程旅途中，循着风的絮语，一寸寸咂摸人间的真味。《道德经》说“复归其根”，根从不是寂灭的冷，是落叶吻向泥土时的轻，是倦鸟敛翅归巢时的稳，是奔波半生后，肩头重担突然坠地的那一声“轻”。那些哭过笑过、痛过暖过的瞬间，从不是虚空里易碎的泡影，是生命在时光瓮里酿的酒，朝暮为曲，岁月为窖，越陈，越有绵长的回甘漫过舌尖。

你看四季从不含糊，从不会敷衍一寸光阴。春生时，草芽拼尽全力顶破冻土，嫩尖上还挂着夜的霜，花枝攒着劲儿绽出嫣红，连溪流都挣脱冰的桎梏，唱着叮咚的歌奔向远方，溅起的水花里晃着碎金似的阳光；夏长时，树木毫无保留地向着天光舒展枝叶，蝉鸣在浓荫里唱得热烈，尾音拖得老长，荷风裹着清香，拂过午后慵懒的窗棂，把竹席上的盹儿都染得甜丝丝的；秋收时，稻穗弯下沉甸甸的腰，颗粒间漏下的阳光都带着谷香，果实挂在枝头坦坦然然地捧出饱满，连秋风都变得沉甸甸的，吹过田埂时，裤脚都沾着丰收的暖；冬藏时，大地裹着素白的雪被，虫豸蜷在土里数着年轮，种子沉在泥中闭着眼，等一场雪压枝桠，等下一个春暖花开时，把积攒的力气全泼洒出来。荣枯从不是对立的两面，是生命在循环里的呼吸——一呼，是绿遍天涯；一吸，是藏锋守拙，一呼一吸间，都是对存在最虔诚的叩拜。人总容易盯着终点的空，忘了路上的满：看花只叹落英缤纷，零落成泥，却忘了它曾在枝头，把月光都染得发香，把蜂蝶都引得醉醺醺地翩跹；看潮只愁退去的空寂，沙滩徒留贝壳，却忘了它奔涌时曾把礁石拍得滚烫，把浪花卷成雪白的诗行，连鸥鸟都追着浪尖唱和。

昙花偏要在深夜开得决绝。素白的花瓣一寸寸舒展如蝶翼，芬芳在夜色里漫漶，像谁打翻了香水瓶，它从不是为了谁的赞叹，不是为了俗世的目光，是它认了这短暂的绽放，本就是生命该有的模样——拼尽气力，活得热烈。我们踏遍千山万水，越过山高水长，也不是为了在终点囤积多少行囊，不是为了攥住多少功名利禄。是为了让这具肉身，在与风的相拥里懂得自由的形状：风过耳畔时，便知无拘无束的畅快，连发丝都在雀跃；在与雨的相搏里懂得坚韧的分量：雨打肩头时，便晓迎难而上的倔强，连脚印都陷得更深；在与万物的相遇里，把自己活成一本更厚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与世界的私语，每一笔都藏着山河的辽阔，人间的温软。

这人间原是场盛大的宴席。红烛会结泪，宾客会散场，没人能永远赖着不走，没人能留住刹那的光景。正因知道聚散有时，缘来缘去皆有定数，才要把杯里的酒喝出烈性子，让酒香漫过喉间，醉了岁月的眉眼；才要把眼前的人看进心底的褶皱里，把每一次相逢都当作馈赠，刻进记忆的纹路；才要把当下的日子过出该有的声响：柴米油盐里熬出诗意，一茶一饭里品出安然，连碗沿的热气都带着生活的甜。行囊本就是空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带走的从不是金银珠宝，不是浮名虚利，是某次流泪时突然懂了的道理，像乌云裂开缝，漏下一线光；是某次欢笑时纯粹到透明的雀跃，像孩童手里的气球，飘得老高；是那些与天地相撞时，刻在灵魂里的回响；是那些与人间相拥时，留在生命里的暖光，足以焐热往后的漫长。

酸甜苦辣从不是刁难，是让我们触摸世界的指尖，是岁月赠予的珍贵帖帖。没有酸，怎知甜的清冽如溪，沁人心脾，连舌尖都在跳舞？没有苦，怎懂甘的绵长似茶，回味无穷，连舌根都留着暖？世人总追着虚名跑，以为那是人生的重量，以为攥住了光环便拥有了一切，却不知时间的风一吹，再耀眼的光环也会散成星屑，再显赫的声名也会归于沉寂，像晨露落在草叶，太阳一出就没了痕迹。倒是那些深夜里的痛哭，把心磨得更软，软到能容下世间的万般疾苦，连对陌生人都想递一把伞；那些跌倒后的爬起，把骨炼得更硬，硬到能扛住命运的千般磨砺，哪怕膝盖还渗着血也要往前走——这些才是借假修真的真，是流沙磨过石头，最终留下的温润光泽；是风雨洗过岁月，最终沉淀的澄澈底色，干净得能照见自己。

归零从不是宣判，不是命运的终章，是给了我们尽情活的底气。知道终会离场，才敢在爱里毫无保留，把真心捧出来，不问归途，哪怕最后只剩一捧灰烬也认；才敢在追梦时全力以赴，把热忱点燃，不惧坎坷，哪怕最终只烧出一点火星也值；才敢在痛处撕开伤口也要逼着自己长出新肉，把过往放下，向阳而生，连疤痕都成了勋章。若生命是永无止境的枷锁，是看不到尽头的跋涉，那才是真的绝望；正因为有尽头，每一步才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像踩在田埂上，能感受到泥土的实；每一次选择才有了暖烘烘的温度，像揣着烤红薯，手心都发烫；每一寸光阴才有了值得珍惜的意义，连发呆的片刻都成了恩赐。

空不是无，是天地最初的模样，是混沌初开时的澄澈，是能装下日月星辰的容器。山谷空了，才容得下溪流唱一路歌，转着圈儿奔向前；才盛得下云雾漫过峰峦，把山头裹成仙境。心空了，才盛得下山川湖海的辽阔，闭眼就能看见浪涛；才装得下人间烟火的温暖，想起就嘴角带笑。那些挫败与失去，原是在给心扩容——打碎傲慢，才能听见草木抽芽的低语，细嫩得像婴儿的呼吸；才能看见蝼蚁搬家的执着，排队的模样比人还认真。斩断依赖，方能站成自己的山岗，风雨来时任它吹；方能活出自己的模样，不必模仿谁的姿态。当心里的杂草被除尽，偏见被雨洗去，执念被风吹散，便会发现：原来心能装下的，远比想象的更多；原来人间值得的，远比计较的更暖，像冬日晒过的棉被，裹着阳光的香。

人活一世，该像清风不恋枝桠，自在来去，无牵无挂，拂过花时就带一身香；像流云不问归途，悠然飘荡，无拘无束，遇见山时就绕个弯儿。来这人间一趟，不是为了占有什么，不是为了索取什么，是为了路过时，把花影看进眼里，让眼底长驻春天；把蝉鸣记在心上，让耳畔常留夏声；把某双手的温度烙在掌纹里，让余生都带着暖。至暗时刻的彷徨，原是为了让我们在破晓时，更懂第一缕光刺破黑暗的珍贵，连空气都带着新生的甜；刺骨寒风的凛冽，原是为了让我们在春来时，更惜第一朵花绽放的温柔，连露珠都闪着泪光。

人活一世，该像清风不恋枝桠，自在来去，无牵无挂，拂过花时就带一身香；像流云不问归途，悠然飘荡，无拘无束，遇见山时就绕个弯儿。来这人间一趟，不是为了占有什么，不是为了索取什么，是为了路过时，把花影看进眼里，让眼底长驻春天；把蝉鸣记在心上，让耳畔常留夏声；把某双手的温度烙在掌纹里，让余生都带着暖。至暗时刻的彷徨，原是为了让我们在破晓时，更懂第一缕光刺破黑暗的珍贵，连空气都带着新生的甜；刺骨寒风的凛冽，原是为了让我们在春来时，更惜第一朵花绽放的温柔，连露珠都闪着泪光。

待到大幕落了，星辰隐了，我们拍拍身上的尘，掸去岁月的痕，把这一路的滋味酿成酒，对着虚空敬一杯。笑说这人间，我来过，爱过，痛过，活过——如此，便不负这趟单程的奔赴，便不枉这人间一程的相遇。

我来人间这一趟，原是为了把眉间的忧伤拂去，让春风住进褶皱里；把眼底的迷茫吹散，让月光照亮前路；把柴米油盐的日子，过成带着烟火气的诗行：在晨光里煮一壶茶，看水汽氤氲成霞，茶杯里晃着整个天空；在暮色里读一卷书，听晚风浅唱年华，字缝里藏着半生故事。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