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路花雨 / 焦如新

清泉暂离【拒加微信拒私聊勿送花】

忽然下起雨来。

起初只是三两滴，试探似的，敲在石板上，声音清清脆脆的，像谁把玉珠子失手落在瓷盘里。接着便密了，沙沙的，却又不是那种倾盆的、蛮横的雨，而是斜斜的，织成一张极疏的网，网住了半条巷子，网住了巷子那头朦胧的绿意。雨丝落在檐角的瓦当上，聚成一小股、一小股，顺着凹槽淌下来，不是水溜，倒像给这老屋挂上了一排透明的穗子。风是微的，带着雨意的凉，拂在脸上，像是多年前某个同样微凉的指尖，不经意的一触，却让你记到如今。

巷子便静了下来。原先偶尔的人语、车铃，都让雨给润化了，吸走了，只剩下这沙沙的，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响动。这响动并不闹人，反把静衬得更深、更圆满了。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走在一条现代的、逼仄的巷子里，而是正踏着一条极古的、湿漉漉的诗路。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一洗，显出了本真的颜色，是那种沉郁的、饱含水分的青灰。石板的缝隙里，苔痕被雨水喂得饱饱的，绿得发黑，绿得幽深，像是时间的肌肤上，生出的最细软的绒毛。我的步子不禁放得轻了，慢了，仿佛怕惊扰了石板下，那些正枕着雨声浅眠的旧梦。

巷子是窄的，两边的墙却高，将天空剪成狭长而流动的一绺。墙是粉墙，只是年月久了，那粉便驳落了，露出里头青砖的骨殖，雨水顺着墙面流下，画出一道道深色的、曲折的痕，像泪，又像无人能懂的草书。墙根处，不知是谁家遗下的一截老树根，竟也在这雨里，从缝隙中挣出几丛茸茸的、不知名的蕨草，绿得那样卑微，又那样倔强。雨打在它们的叶子上，叶子便微微地、不胜凉风似的颤着，承住了一颗水珠，又一颗水珠，圆滚滚的，晶亮亮的，像是含了一整个清寂的宇宙。

这雨，究竟是从哪个年代下起的呢？它是否也曾这样，落在李商隐客居的巴山秋池里？那时，他剪着烛花，心里想着的，大约是比这雨丝更绵长的“未有期”的归思罢。它又是否打湿过杜甫那卷茅屋的屋顶，让他在“床头屋漏无干处”的长夜里，却做着“大庇天下寒士”的广厦的梦？这雨，这清冷的、无言的雨，穿过千年，淋过多少诗人的青衫，又浸透了多少卷脆黄的诗页？它落到纸上的，是墨晕；落到心里的，便成了诗。这巷子里的每一丝雨，怕都沾着一点诗的魂魄罢。

雨渐渐有些住了。那沙沙的声息，从天地间一层层地褪去，像潮水退下沙滩，留下的是被洗过一般的、清亮的寂静。檐水的滴答声，便格外地清晰起来，一声，又一声，从容地，敲着时间的节拍。空气里满是清润的、带着土腥与草气的味道，吸到肺里，凉丝丝的，将胸中的浊气都涤荡尽了。巷子尽头那片朦胧的绿，此刻鲜亮得逼人眼，每片叶子都托着光，仿佛一树玲珑的翡翠。地上的水洼，映着渐渐开朗的天光，亮晶晶的，像谁不小心打碎了一面镜子。

我依旧慢慢地走。这小小的巷子，竟因了一场不期而至的雨，向我敞开了一条通往邈远诗心的路。路是湿的，诗是湿的，连心里那份无端的、淡淡的惘然，也是湿漉漉的。我知道，待我走出巷口，回到那车马喧嚣的世间去，这份湿意便会慢慢蒸散。但此刻，我只愿这条短短的、被雨洗净的诗路，再长一些，长得足以让我把这一路捡拾的、清寂的“花”与“雨”，都妥帖地安放进心里。

请欣赏焦如新老师原创佳篇《诗路花语》

音乐：温暖煽情心灵融化

诵读：清泉

分享于2026年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