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歌三叠：一所百年学府的世纪回响

木鱼

　　（瑞安中学校园全景）

校歌，承载着一所学校的精神内核。对内，如一面旗帜，凝聚情感，引领前行，为发展注入不竭动力；对外，如一张名片，彰显底蕴，传递理念，是精神特质的独特载体。在瑞安中学一百二十年的办学历程中，校歌的创制与传承始终与学校发展、时代变迁同频共振。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四十年代及八十年代，瑞安中学这所百年学府先后诞生了三首校歌。它们作为瑞中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如不息的号角、鲜明的旗帜，凝聚人心、振奋精神，为一代又一代瑞中人注入前行的力量与奋进的信念。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后期，校歌编制成为教育界的文化建设工作。1938年6月，南京国民政府教育部曾专门就自编校歌颁发训令，明确指出：“音乐一科，为陶冶青年儿童身心之主要科目，自古列为六艺之一。现在各级学校教授音乐，取材虽未尽趋一致，但自编校歌，以代表各该校之特点，而于新生入学之始，则教之歌咏，以启发爱校之心，影响至为重大。”在此背景下，1938年，时称“瑞安县立初级中学”的瑞安中学，诞生了创校以来的第一首校歌。

（ 陈超字轶尘，后排右二）

这首校歌由音乐教员董玉衡选曲，国文教员陈超作词。

董玉衡，字仲璇，原居瑞安县城大沙巷，后迁居清水巷。其毕业于浙江体操专修学校，既深谙武术之道，亦精擅音乐之艺。自1915年起，董玉衡任教于瑞中直至三十年代末，先后承担体育、音乐教学工作。1926年执教体育期间，他倡导全校学生每人捐资五角，亲自带领学生清理校园周边的瓦砾荒地，开辟网球、排球、篮球场地及沙坑等运动设施，购置体育器材，使瑞中体育设施初具规模，校园体育运动自此愈发活跃。

陈超，字轶尘，居于瑞安县城虞池，系瑞安中学1914届旧制毕业生。1918年至1925年间，曾在县城南堤小学担任国文、音乐、体育教员，期间曾兼任瑞中音乐课教学。大革命时期，陈超任职于汉口国民革命军某部；宁汉分裂后，先后在上海《时事新报》任校对，在丽水、嘉善地方法院出任书记官。1936年受聘于瑞中，历任国文教员、事务员。

　　（瑞安中学第一首校歌）

第一首校歌的创作由董玉衡先行选曲，再由陈超（轶尘）执笔作词。据瑞中校友陈霖在《忆瑞中原校歌歌词作者：陈超先生》一文中回忆：“堂叔陈超年轻时爱好音乐，能唱京剧、昆剧，京剧宗谭派，通音律之学，善操京胡，尤擅长弹拨三弦，曾任教音乐。我们同堂相居，经常见面。他作歌词时，我正在瑞中求学，常见他颜面瘦削，穿着长袍，衔着烟斗，徘徊于室内外，吟唱作词，或握笔沉思，伏案填谱，有时燃膏继晷，直至夜深。我曾问他，创作校歌为何如此辛苦？他告诉我，董仲璇老师所谱乃选自外国旧曲，他作词须包罗时代风貌、瑞安风物、瑞中校风等要素，文词须简洁文雅，音韵谐和，兼具音乐性，填词时词音须与曲声相契，方可彰显音乐之美……”

　　（《瑞中校刊》第一期 1937年）

他撰写的歌词为：

云山霭霭，云水苍苍，东南邹鲁，文物之邦；

惟我瑞中，源远流长，先知先觉，永念毋忘；

时雨春风，惠我无疆，深思力行，好学毋荒；

青年之责，图存救亡，复兴民族，为国争光。

这首诞生于抗日烽火中的校歌，共四句六十四字，立意鲜明，庄重典雅，节奏明快，琅琅上口，既紧扣时代脉搏，又深植学校特色。以“东南邹鲁，文物之邦，惟我瑞中，源远流长”赞颂家乡瑞安的人文底蕴与学校的历史传承；以“深思力行，图存救亡，复兴民族，为国争光”昭示青年学子的时代使命，在培养学生爱国爱乡爱校情怀，激发抗日救亡的斗志方面，发挥了不可估量的推动与鞭策作用。

　　（王超六老校长）

1986年，为庆贺瑞安中学建校九十周年，1946届高中校友曾绳泽绘制国画《家乡乌瞰图》，拟题上校歌歌词敬献母校，可此时校歌已佚失。尽管蔡瑞庭、徐永铭、赵演春、徐定进等校友分头寻访，终未得全本，只得依据众人记忆复原歌词，再由王超六老校长题于画作之上。因年代久远，众人记忆存在差异，歌词个别用字仍存争议。直至1989年，1939年曾任瑞中音乐教员的邹伯宗，在其当年授课所用的油印讲义中发现这首校歌的完整版本，第一首校歌方得完整留存。

（金嵘轩老校长）

瑞中的第二首校歌制定于1945年9月。抗日战争胜利后，时任瑞安县立中学校长、著名教育家金嵘轩即刻启动新校歌创作工作，特邀国文教员薛凝嵩作词, 音乐教员王公望谱曲。

薛凝嵩（1911―1968），别名吟松，居于瑞安县城大隐庐，系北大教授、国学大师林损的入室弟子。他精研国学，对《伤寒》《金匮》深有造诣，以中医专长闻名，曾开设“吟松医庐”。1942年，薛凝嵩受聘为瑞中国文教员，他知识渊博、见解独到、言辞生动，教学严谨，授课时如春风化雨、甘泉润心，深受学生敬重与爱戴。

王公望（1906—1982），浙江乐清人，毕业于上海中华艺术大学艺术师范系。1945年8月，他出任瑞中事务主任兼任音乐教员。

（薛凝嵩老师）

1945年9月27日，薛凝嵩与王公望联袂创作的瑞中新校歌印发至全体师生，学校同时组织全校师生开展普遍练唱。其歌词为：

大哉！大哉！教善政宏。礼乐用兴，多士是镕。辅世长民，革尚之风。章安文物，东南所宗，山岳钟灵，蔚此瑞中。忠毅宇，西岘峰，桃李春风别样秾，日月复旦国运隆。莘莘学子，于变时雍，盈科后进，万祀无穷。

（瑞安中学第二首校歌）

这首以文言文创作的歌词，古朴雄浑、文采斐然、内涵深邃、意蕴悠长，极具艺术感染力，既充分展现了学校的精神风貌，又融入了瑞安的自然地理与人文历史物质。遗憾的是，此后因内战纷扰及新旧社会交替，这首校歌未能广泛传唱。2016年瑞安中学艺术节文艺会演中，学校组织学生重新演绎这首校歌，其悦耳动听的旋律赢得了广大师生的一致赞誉。

　　（戏曲史论家、文学史家王季思先生）

新中国成立之后，瑞中校歌一度湮没无闻。1989年下半年，为传承学校历史文化，弘扬优良办学传统，彰显办学理念，塑造学校良好形象，激发广大师生爱校热情，时任瑞中校长潘肇清决定重新编制校歌，并专门发函邀请知名校友王季思、缪天瑞参与创作。

王季思(1906-1996)，学名王起，浙江永嘉人，系瑞安中学1922届旧制毕业。其曾任中山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文系主任、古文献研究所所长，国务院学科评议组成员，作为著名的戏曲史论家、文学史家，在国内外学术界享有深远影响，被誉为“岭南文化的最后一颗文化灵魂”。

（瑞安中学第三首校歌）

缪天瑞（1908-2009），别名穆静，瑞安莘塍南镇人，系瑞安中学1924届旧制毕业生。其曾任天津音乐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院长，中央音乐学院副院长，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研究员，系中国音乐教育事业的开拓者，著名音乐教育家、音乐理论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1989年11月18日，王季思校友欣然应允为瑞中新校歌作词，初稿为：

瑞中，瑞中，我们亲爱的瑞中！艰难创业，永怀孙公，群贤继起，实大声宏。飞云江的涛声，涤荡心胸。西岘峰的岚光，照映晴空。我们歌于斯，我们诵于斯，沐化雨，浴春风，携手并进，心丹气雄，如日之升，如川之东。

（音乐教育家缪天瑞先生）

缪天瑞校友收到新歌词及民国时期的瑞中两首校歌词曲后，认为三十年代的瑞中校歌旋律相当优美动听，弃之未免可惜，遂建议对新歌词稍作调整，由其依据老校歌旋律重新编曲。最终，王季思与缪天瑞两位名家联袂打造了新中国成立后瑞安中学的第一首校歌，亦是学校创办以来的第三首校歌，修订后的歌词为：

飞云涛声，涤荡心胸，西岘岚光，照映晴空。艰难创业，永怀孙公，群贤继起，实大声宏。我们歌于斯，我们诵于斯，沐化雨，浴春风，携手并进，心丹气雄，如川之东，如日之升，歌唱我们亲爱的瑞中。

（著名歌唱家姜嘉锵先生）

这首气势恢宏、温婉悠扬的校歌定稿后，国家一级演员、被誉为“中国古诗词演唱第一人”的著名歌唱家、瑞中校友姜嘉锵为之首唱，并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完成录制。如今，瑞中每逢集会及重大活动，全体师生均集体演唱校歌，让校歌的旋律回响于校园。

不同时期的瑞中三首校歌，虽风格各具特色，但浩然大气的精神内核一脉相承，均深刻烙印着鲜明的时代特征，这无疑是瑞安中学“深思力行”核心精神的忠实记录与生动诠释。

（“瑞安中学星”雕塑）

校歌，是学校文化与传统的鲜活载体，是烙印在每一位瑞中人心中的精神旋律，历久弥新，永不磨灭。无论离校多久，身在何方，每当校歌唱响，总能唤起对母校的深切眷恋与对青葱岁月的温馨回忆.。这难忘的旋律，已然成为一代又一代瑞中校友心中最珍贵的集体记忆与最真挚的共同语言，跨越时空、联结你我，永续传承。

2016年6月初稿，2026年1月修改

文：选自木鱼散文集《云水悠悠》

图：选自网络

背景音乐：《无法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