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天在南海子看麋鹿

老李成蹊

雪后的南海子公园安静得像被时间遗忘了一样，我踩着松软的积雪往深处走，脚下的咯吱声是这片白茫茫里唯一的节奏。天空灰蒙蒙的，不冷不烈，刚好适合漫无目的地闲逛。远处的树影稀疏地立在雪地上，几只麋鹿散落在牧场中，有的卧着反刍，有的慢悠悠地靠近木槽，像是也在等一场冬日的馈赠。这还不是我此行的目的地，但已让我心头一暖——这样的天气，有人看雪，有人等风，而我，是来寻麋鹿的。

　 再往里走，地势开阔了些，一片薄雪覆盖的草地上，一群鹿静静地卧着。它们的毛色与枯草融为一体，像大地自然生长出的一部分。没有喧嚣，没有惊扰，它们或闭目养神，或轻轻抬头望一眼远方，又缓缓垂下脖颈。围栏在不远处静静伫立，像是守护着这份宁静的边界。我放轻脚步，生怕惊动这幅活着的冬景画。它们不躲不闪，仿佛早已习惯人类目光的轻抚，却又保持着野性的距离。

麋鹿因为它头脸狭长像马、角像鹿又与其它鹿略有不同、蹄子宽大像牛、尾细长像驴，因此又名四不像。19世纪末，永定河水泛滥冲垮南海子皇家猎苑围墙，逃散的麋鹿不幸成了饥民盘中餐；1900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南海子幸存的麋鹿被劫杀一空。至此，麋鹿宣告本土灭绝。万幸的是，1898年英国十一世贝福特公爵将巴黎、柏林等地动物园里仅存的18只麋鹿买下，放养于伦敦以北的乌邦寺庄园。在那片适宜的湿地，麋鹿族群终获喘息。“接麋鹿回家”始终是萦绕在中国人心头的夙愿。自1985年8月起，中国分三批从英国引进77只麋鹿，重返北京南海子麋鹿苑和江苏大丰，“呦呦鹿鸣”在华夏再次响起，如今遍布中国的麋鹿数量已达1.4万余只。

忽然，灌木丛间闪过一道影子——一只棕鹿从枯枝后踱出，毛茸茸的耳朵微微抖动，眼神清澈而警觉。它停下脚步，朝我这边望了一瞬，没有惧意，只有一种属于山林的从容。那一刻，我竟觉得自己才是闯入者，误入了它们静谧的王国。它转身离去，身影渐渐隐入雪林深处，像一首未唱完的诗，留白处尽是余韵。

沿着石阶往上，两侧的石柱刻着“观鹿台”与“瑞兆鸟兽恩惠广”的字样，字迹斑驳却有力。这名字起得极妙，“观鹿”不是猎奇，而是一种静观与敬意。我拾级而上，雪落在肩头未化，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庄重起来。这里曾是皇家猎苑，如今却成了人与自然和解的见证。石阶通向的不是权力的高台，而是心灵的静处。

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保护麋鹿的深远意义，远超单一物种的延续。四十多个春秋轮转，中国麋鹿保护交出亮眼答卷：从河北滦河畔到湖北石首自然保护区，从江西鄱阳湖湿地到江苏大丰滩涂……1.4万多只麋鹿分处26个省区市的95处保护地，全面覆盖其历史分布区。2024年11月，麋鹿国家保护研究中心在北京正式挂牌，统筹推进全国麋鹿等鹿类动物种群科学保护管理。

高台上立着一组鹿的雕塑，三只鹿姿态各异，成年鹿昂首远望，小鹿依偎身旁，另一只角枝繁复，像顶着整个冬天的重量。雪轻轻覆在它们的脊背上，如同自然为它们披上的斗篷。我不知这是否象征着某种传承，但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这片土地的记忆：从皇家围猎到生态回归，从追逐到守护。

不远处，一块巨石上雕刻着乾隆大阅图的形象，长矛在手，气势凛然。可如今，这里不再有马蹄扬尘、号角震天，只有雪落无声，鹿影悠然。历史曾在这里策马奔腾，而今却以另一种方式沉淀下来——不是征服，而是共存。他那目光仿佛穿越百年，静静注视着这片他未曾见过的宁静。

大家看到树上有只什么？

一条小路蜿蜒伸向远方，穿过雪野，连接着几处低矮的建筑轮廓。我沿着它慢慢走，两旁是光秃的树干，枝桠交错，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这条路不通往某个景点，更像是为散步的人准备的一段留白。走着走着，竟分不清是我在看风景，还是风景在看我。

木板路架在结冰的湖面边缘，通向对岸的松林。湖面如镜，映着阴沉的天色，几根枯枝斜插在冰上，像被冻住的笔触。远处的电线塔和建筑轮廓若隐若现，提醒我这并非荒野，而是城市边缘的一块净土。可只要低头看见雪地上那一串浅浅的鹿蹄印，心便又沉入了自然的深处。

我们不仅要让麋鹿存续，更要确保它们健康繁衍，保持遗传多样性，最终重建野生种群。

　　一座红柱彩绘的牌坊静静立在雪中，屋檐飞翘，虽无喧闹香火，却自有庄严。它不像是迎接游客的入口，倒像是自然与人文之间的一道门。走过它，便不再是城市的匆忙过客，而是这片冬园的临时居民。

　　林间松树依旧苍翠，针叶托着薄雪，而落叶树则裸露着枝干，沉默地站在一旁。这种并存让我想起南海子的特别：它不刻意美化，也不回避萧瑟。它允许冬天就是冬天，允许生命有休眠的时刻。麋鹿们就生活在这片真实的季节里，不表演，不迎合，只是活着。

　　我们从北门出来了。这一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