镌刻在丹霞壁上的“底蕴”

王铁军

    谈到名山大川，一定会在“秀丽”“壮美”之外说到 “底蕴”——与历史、文化乃至宗教的悠久关系，或者说，少了人类的活动，其“底蕴”难称深厚。
    丹霞山的历史文化虽然难与三山五岳相比，但千百年来人类在此休养生息，耕读传家，已使其成为岭南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其“底蕴”之深令人瞩目。
    丹霞山至明代才正式命名，但早在新石器时代，此地就有古越先民生活，至今留有遗址。
    相传舜帝 “南巡”，曾在此奏韶乐，江畔两块巨石因此得名“韶石”。宋代余靖有诗：“韶石南国镇，灵踪传自蘘。双阙倚天秀，一径寻云上”，写的就是它们。此地因之得名“韶州”，演变至今即“韶关市”。唐宋以来，以张九龄、韩愈、余靖、苏轼、杨万里、屈大均、廖燕、袁枚等为代表的文人在这里留下了数以千计的诗文，赞美韶石与丹霞。
    山中至今留有一块诗碑，记录了明嘉靖年间几位地方官员来此游览宴饮并诗词唱和的过程。其中一首，“倚空峻壁列松杉，水色岚光总不凡。一段画图奇绝处，夕阳天际认归帆。”对丹霞山水色岚光之美的描写令人喜爱。足见五百多年前这里已是闻名遐迩、文人墨客钟爱之地。

　　国人自古便有摩崖刻石的传统，因为岩石可以千百年不坏，刻在石上的文字图形自然可随之长存，传于后人。在丹霞山亦不例外，古人把他们对丹霞山的崇敬、喜爱和感叹，把希望后世了解的内容刻在赤壁上。今天在丹霞山长老峰一带仍可见到逾百处摩崖石刻，其中宋刻八方、元刻九方。它们的年代最早为宋代所刻；字体最大者一字高达丈余，小者仅寸许；字数多者有一千三百余，少者仅一、二字；字体以楷、行、草为主，隶、篆亦可见；体裁涵盖题字、题名、题记、题诗、碑文、游记等诸多方面，全面反映了千余年来本地的社会文化生活，实为一座宝库。石刻群现已列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此三字字体最大，每字逾丈

刻在几近垂直的登山石梯旁

    其中有代表性者如：
    “丹霞”：刻于别传寺山门峭壁之上，清康熙年间广东按察使王令手书。今已成为丹霞山的标志。

“丹霞”

    “锦岩”：位于锦石岩寺龙王岩壁，南宋淳祐六年赵汝耒所书，是锦石岩寺内年代最早、尺寸最大的摩崖。

“锦岩”

    “到此生隐心”：紧邻“丹霞”二字，是安徽巡抚高承爵游历丹霞时所题，透露出辞官隐居、寄情山水的感慨和心愿。

“到此生隐心”

    “丹霞山记”：刻于别传寺山门右侧的峭壁上，由南明末年曾任礼部主事的李充茂所撰，共一千三百余字，是字数最多的摩崖石刻，字大如拳，端庄有力。
    《丹霞山记》记述了李永茂、李充茂兄弟登丹霞山长老峰后爱上此山，继而买下此山并在山上修路建设的过程。可以说，《丹霞山记》是解读丹霞山的钥匙。然而正是这位“丹霞主人”李充茂，数年后却将丹霞山施舍予寺庙，自己也出家做了和尚，成为一代高僧。
    何以如此？个中有更多故事。

“丹霞山记”

    丹霞山长老峰有两座佛教寺院，一座是锦石岩寺。残唐五代时期就有僧伽憩息于此，延至北宋徽宗崇宁年间（1102年—1106年）寺院始建，明清时期进行过重建、扩建。它以山体中横向敞开式岩窟做佛殿，背倚丹壁，前临断崖。

匾额为赵朴初所题

　　寺庙因岩石多彩，且窟壁有一条“石龙”（实为特殊地质现象），四季随条件变换而颜色改变得名。

佛像背后崖壁上的“石龙”

    前述宋代摩崖石刻“锦岩”就在锦石岩寺大雄宝殿的石壁上。殿前临崖凭栏，山脚下锦江似玉带盘绕于丹崖之间，气象万千，宛若仙境。

石上“佛”字为弘一法师题

    另一座寺庙为“别传寺”，寺名取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意。“丹霞主人”李充茂将丹霞山施舍出所建之庙，就是这座别传寺。这段故事要从“移民逃禅”说起。     南明末年，朝代更替，大量文人士子难以逃避却又坚守志节，便纷纷削发易服，“遁入空门”，以示抗争，造就了当时“十年王谢半为僧”的“遗民逃禅”现象。逃禅遗民中多是饱学之士，他们把儒学带进佛门，又用佛家的理念影响社会，形成了岭南佛教发展史上的又一个高峰。     李充茂请来建庙的，是名僧澹归禅师。澹归（1614—1680），俗名金堡，明崇祯进士，因开罪权贵入狱，脱身后步入禅门。澹归受施丹霞山后，在长老峰正式创建道场，经五年而别传寺成，恭请其师入院开法。澹归师徒不仅禅法高峻，且是文学巨匠，常与钱谦益、方以智等往来唱和。故有大量南明“遗民”群体蜂拥入山皈依。别传寺就这样成了岭南“遗民逃禅”的中心和重镇，此后近百年禅风日盛，文风大昌，成为与南华、云门并驾的粤北名刹。

澹归禅师

　　但这些逃禅遗民的诗文著作中有着鲜明的反清立场。到乾隆年间，澹归著作《徧行堂集》等遭官方禁毁，遗著、墨迹尽行铲削，僧众遣散。此时，距澹归圆寂已90余年。别传寺遭此大劫，嗣后又历经战火动乱之难，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元气渐复。现仅余老山门及门边重制的半幅对联可见澹归禅师的遗迹了。

此联悬于老山门外，为澹归所作，下联为其手迹

    了解了这段故事，再看镌刻在别传寺山门外镌刻的摩崖“红尘不到”“赤城千仞”“法海慈航”“诞先登岸”“到此生隐心”等等大字，已有了大不一样的感受。更明白了李充茂撰《丹霞山记》时仅署干支年而不标南明或满清年号的苦心。

“红尘不到”“赤城千仞”

“法海慈航”“诞先登岸”，右下即《丹霞山记》

《丹霞山记》仅署干支年，不标年号

    李充茂刻在丹壁上的《丹霞山记》附有诗三首，是其兄李永茂所作，其实也是明末遗民群体的心声，其中写道：

    孤臣强揾昏朝泪

    高要峡边颂野萍

    那心声似乎至今仍在山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