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时空的“策马远行”

作家曾金胜

乙巳深冬，小寒过后，四九天翌日的薄暮，檐角瓦楞凝着一层薄雪，日光斜斜漫过，把雪粒滤成透亮的碎金。流云沉落得格外迟缓，像被暮色浸软的棉絮，悠悠贴着天际线。暮色洇过京城街巷的灰砖黛瓦，笼上一层朦胧的纱，青石板上的残雪未融，被残阳的余晖染成淡淡的胭脂色。恰应《邶风·北风》“北风其凉，雨雪其雱”的清寂，风过檐角，雪沫轻扬，心底却因一位“策马远行”的红色身影，漫起一缕深深的惊愕与怅惘。

窗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只脐橙，橙黄的光晕静静淌在窗纸上，洇开一圈柔和的暖。这暖意焐不热心底那抹绵长的微凉，却将窗玻璃上的霜花，映得有了几分温润的质感。窗棂缝隙里嵌着细碎的雪粒，静默地伏着，像藏了一段未说尽的话。这份微凉，因那位身披红斗篷、策马昭苏雪原的女子而起——马年的脚步已悄然叩响门扉，她却在拍摄助农素材的途中，将红袍映雪的身影，永远定格在了苍茫的雪原之上。

猝然传来的消息，让指尖划过暮色里的手机时，无端勾起早前调研抖音集团的记忆，对互联网赋能文旅印象深刻。彼时平台上的文旅内容正盛，太多镜头被滤镜磨去了泥土的质感，太多话语被脚本框住了烟火的温度，那些精心包装的画面里，少了几分脚踩田埂的踏实，多了几分悬浮云端的浮夸。直到翻到她的视频，才倏然懂了，一方镜头最动人的，从不是布景华美、辞藻堆砌，而是藏在画面褶皱里的，带着霜气与果香的真心。而她名字里的“娇龙”二字，竟无端牵出记忆深处，黄山滴翠谷里的一抹清冽剪影。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上午，日头初升，晴光遍洒谷底，漫山遍野的翠竹凝着露珠，坠下来时砸在竹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谷里清风拂面，雾霭早已散尽，竹梢间漏下缕缕金光，似有身影在林间腾挪，是《卧虎藏龙》里的玉娇龙。青衫曳地，长剑出鞘时带着一抹寒光，仗剑跃马，衣袂翻飞如流云，全然是名门闺秀的孤高桀骜，是困于礼教樊笼却执意奔赴自由的决绝锋芒。马蹄踏过竹下薄霜，印下浅浅的痕，转瞬又被风卷起的落叶覆盖，唯有那束不肯向世俗妥协的身影，在记忆里亮着。这般于两难中执意奔赴的孤勇，竟和雪原上的她，如出一辙。

思绪兜转，目光落回手机屏幕，昭苏雪原的暮色便撞进眼底。犹记那个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冬，她借来一件红斗篷，在无垠雪野上策马疾驰。镜头里的她身姿挺拔，红斗篷被风撑开，像一团燃在冰雪里的火，扬鞭时，那抹红便顺着雪野的阔气舒展开，把漫天寒白都暖出了几分亮色。谁也不知，这飒爽背后是反复拍摄数十次的冻僵手脚，是坠入特克斯河冰水里的刺骨寒凉，是肋骨隐隐作痛时，依旧不肯低头的隐忍。身前的牧民毡房，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薄雾里晕成暖雾，裹挟着奶茶的香气与羊肉的膻味，那是她用一次次策马奔波，想要牢牢护住的人间烟火。疫情过后，葡萄挂枝熟透无人问津，她看着农户紧锁的眉头，攥紧了缰绳——这缰绳一头连着马背上的红斗篷，一头系着农牧民沉甸甸的生计。

从握缰绳的手到握话筒的手，她没学过精致的摆拍，只是站在葡萄架下、田埂之上，把昭苏的霜、草原的风、果木的香，都揉进了镜头里。她的直播间没有打光板，只有牧场的静气漫过屏幕，伴着牛羊的哞叫与青草的气息；她的嗓音渐渐染上沙哑，却依旧带着西北土地的粗粝热乎，喊着“昭苏马奶酒，暖到心窝里”。镜头扫过她的手，手背黝黑，指关节粗大，冻疮红肿的纹路里还沾着葡萄汁液与泥土。就是这双手，握着话筒说尽了家乡的好，握着缰绳踏遍了雪原的路，让昭苏的葡萄与马奶酒，顺着网线走出了天山，走进了千家万户的果盘与酒盏。

案头的果篮映着红斗篷的暖光，这抹红，晃着晃着，竟漫过八百年的光阴，落在了黄道婆的袖角。也是这样的暮色，在京城的剧场里，读懂了这位江南女子的一生。她生在宋元之交的乌泥泾，少岁流落崖州，渡海而来的风浪打湿了衣衫，却没打弯她的脊梁。在椰风漫过的黎寨里，她跟着乡亲们捻线织布，数十载光阴，把指尖磨出厚茧，也把棉纺的经纬，织进了自己的生命里。归乡时的行囊里没有金玉，只揣着黎寨的织艺与改良纺车的巧思，那些关于棉籽与竹篾的传说，原是百姓把她的好，缝进了岁月的布帛里。她在村口老槐树下支起纺车，手把手教乡邻改手摇为脚踏，改单锭为三锭，创制出椎击大弹弓与轧棉搅车，总结出“错纱、配色、综线、挈花”的技法。于是，乌泥泾的清晨，便从“鸡鸣始织”的辛劳，变成了“机杼声声”的殷实。她的手，和雪原上那双手一样，黝黑而粗糙，却都握着一方百姓的生计——一个握着雪原农牧民的果篮，一个握着江南织户的布梭。《诗经》里“民亦劳止，汔可小康”的悠悠喟叹，便在她们的指尖，化作了岁岁年年的暖。

马背从不是坦途，母亲曾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让她放下缰绳。她低声应着，挂线后却踱进马厩。枣红马蹭着她的手背，她何尝不知，雪野策马的晨昏里，膝盖的淤青消了又起，躯体的倦意积了又叠，那些藏在风里的颠簸与磕碰，她都默默扛过。可看着牧民期盼的眼神，看着枝头沉甸甸的葡萄，她又怎能转身离去？于是悄悄备下妥帖的安顿，是藏在行囊深处的惦念，是未及说出口的细碎期许。这份藏在奔波褶皱里的柔软，是烟火人间的情长；迎着风雪扬鞭的身影，是苍生肩上的担当。她总以为，熬过一场场刺骨的寒，就能等到葡萄满枝的暖，却没料到，命运的转折会如此猝不及防，只留一抹红影，在暮色里定格成永恒的怀想。这份提前的惦念，终究没抵过命运突如其来的叩问。

暮色渐浓，京城街巷的淡金余韵落在灰砖墙上，晕开一片暖黄，墙角的枯草下钻出几点新绿，是冬去春来的讯息。街巷里已隐隐飘来马年的气息，家家户户的窗棂上挂起了吉祥的饰物，可昭苏的雪原上，再也等不到那个红斗篷的身影，等不到她策马踏雪，笑着说“来年的葡萄，一定更甜”。这一年的马年，草原上的天马依旧在驰骋，鬃毛飞扬如流霞；年轻人们学着她的样子，握着话筒站在葡萄架下，把家乡的故事说给更多人听。黄山滴翠谷的竹海，想必也沐着晴好的日光，竹叶上的融雪顺着纹路滑落，滴在青苔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八百年未歇的低语，回应着雪原上从未远去的蹄声。

风拂竹海，沙沙作响；雪覆雪原，蹄声杳杳。手机屏幕暗下去，那抹红却没有褪色，它落在一张张天马明信片上，落在新疆每一片结出甜果的土地上，落在每一个被她打动的人心里。暮色漫过窗棂，脐橙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枚弯弯的马蹄痕印，印在时光的扉页里。窗台上的雪慢慢融化，凝出一滴水珠，顺着窗棂缓缓滑落，仿佛替人间，接住了那滴迟迟不肯落下的思念。

雪色漫过街巷，裹挟着清冽的霜气与岁月里不曾褪色的红。抬眼望去，天边浮起一颗疏星，微光闪烁，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那光，穿过昭苏雪原的霜雾，落在红斗篷上，带着葡萄的甜香；穿过江南烟雨的朦胧，落在纺车旁，带着棉线的柔软；穿过黄山竹海的晴光，映在玉娇龙的青衫长剑上，带着竹叶的清香。那光，漫过窗棂，漫过岁月，漫过八百年的山高水长，漫向草木蔓发的远方。

远方雪落无声，有马蹄声响起，有红影在风里飘动。那是红斗篷掠过雪野的猎猎声响，是纺车轧轧的轻吟，是竹梢上身影腾挪的飒爽。那身影，落在雪原上，落在江南的田垄上，落在每一片渴望生长的土地上，从未消散。

（图片源自网络）

曾金胜，文旅部中国世界民族文化交流促进会理事，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北京老舍文学院学员，北京史地民俗学会会员，历任人民日报国内政治部《时代潮》执行主编、人民日报人民论坛采访部主任。创作报告文学、文艺评论等作品30余万字，作品刊载于《人民日报》《文艺报》《作家文摘》《南方周末》等中央、省部级报刊，在《社会科学总论》《管理科学》等国家中文核心期刊发表论文百余篇。参加中宣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道路》等国家级课题研究多项，获北京历史风貌保护基金课题一等奖3项。作品刊载于《大国赶考》《论剑》《大国方略与改革动力》《大国之路与中国崛起》《大国方略与改革动力》《大国时代与幸福工程》等。内参文章曾获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领导多次亲笔批示。曾驻全国“两会”采访，与中央有关部门领导和高校专家学者，深入全国各地开展课题调研10多场，受到中央决策层的高度关注，有关政策建议已转化为中央、有关部委政策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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