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难忘的岁月：五月的“白毛风”

夕霞小筑

文字/夕霞小筑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美篇号/37441361

　　四九首日，津城朔风裹着寒意，气温直抵零下十一度。屋内，一家人围坐桌旁，涮羊肉的热气氤氲升腾，暖了肠胃，更暖了心头。夹一筷子鲜嫩的肉片，齿间留香的瞬间，忽忆起当年在阴山北部丘陵下乡的岁月，那呼啸的白毛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的凛冽，与此刻的融融暖意交织，竟生出万千感慨。

　　五月的阴山北部丘陵地区，是草原坡地泛绿、丘原铺翠的时节。连绵起伏的褐黄色丘陵，像被大地揉皱的绸缎，顺着山势缓缓延展。零散的地块嵌在丘陵的缓坡与坳间，清明前后播种的莜麦苗带着淡绿的嫩尖，像撒在褐黄底色上的碎玉；春小麦的新叶舒展着，油亮的叶片顺着坡势铺展，农户们的布鞋踩着蜿蜒的土径，指尖还留着播种时泥土的腥气——那是丘陵地带独有的、混杂着砂石与腐殖土的厚重味道。

　　家家户户墙上挂着的播音喇叭里预报着，近日会有一场白毛风毫无征兆地从阴山余脉席卷而来，让各生产队做好麦苗防寒准备。五月的白毛风太罕见了。这里土生土长的老一辈庄稼人都没遇见过几次。让我遇见了。白毛风裹着雪粒，像无数把细碎的冰刀，割碎了春的暖意，将这片纯丘陵农区的青苗、农舍与生计，都裹进了一片混沌的风雪里。

　　西北风是带着丘陵的野性来的。大青山北部的丘陵本就地势起伏，没有任何的阻隔，狂风掠过坡地时，愈发肆无忌惮，顺着丘陵的缓坡与沟壑呼啸奔涌，卷起地表的残雪与干土，瞬间将天地染成一片乳白。

　　庄户人的草坯房本来盖房的时候就没有地基。此刻却像惊涛骇浪中的小舟，被风捶打得嗡嗡作响，窗玻璃上很快蒙起一层白霜，雪粒抽打的声响密集如鼓，敲得人心里发紧。知青们都蜷缩在土炕上。屋里气温是零下十几度，非常冷。

　　庄户人家靠天吃饭是多么不容易。雪粒落在莜麦和春小麦的幼苗上，瞬间凝结成一层薄冰。农户们抱着柴火在地头点燃篝火为麦苗驱寒。雪粒打在每个人的脸上，疼得钻心，睫毛上的白霜越凝越厚，视线模糊得只能看见眼前的一堆堆火。他们咬着牙，穿着羊皮袄都冷的发抖。莜麦苗才刚破土，茎秆纤细得能被风吹弯；春小麦的嫩叶还没来得及充分舒展，哪里经得住这般冻雪的摧残。

　　丘陵地带的土地本就贫瘠零散，每一寸耕地都浸透着庄户人的汗水，那些盼着莜麦饱满、小麦沉甸甸的念想，在这场白毛风的雪暴里，变得摇摇欲坠。他们知道，莜麦和春小麦虽耐寒，却架不住晚春的骤冻与暴雪，更架不住丘陵地带风雪的无遮无拦，雪停之后，有些坡地怕是要重新补种，可错过的节气、耗费的种子与人力，都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更让人忧心的是，低温会冻裂作物的根系，即便雪化之后，存活的幼苗也会长势迟缓，分蘖减少，一整年的收成，就这样被白毛风打上了问号。

　　老人孩子缩在炕头，却能透过窗纸，望见地头那不灭的火光。夜幕里，狂风嘶吼，篝火噼啪，农人们轮流守夜，生怕火苗熄灭——这火，暖着青苗，也暖着一整年的念想。

白毛风肆虐了整整三天，把旷野刮得一片死寂。当最后一阵呼啸隐没在天际，世界忽然安静下来。雪地里，被风雕琢出的波纹静静舒展，阳光洒下来，给这片银白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庄户人家在风吼雪狂的夜里，守着田垄点燃秸秆堆起暖障，又在雪停后抢着敲碎麦苗上的冰壳，那些被精心护住的青苗，此刻正迎着暖阳舒展嫩叶，青碧的颜色刺破皑皑白雪，在天地间写就一句铿锵的人定胜天的豪迈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