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蕙质 （第十七章 第九个浪头）

冬雪夏雨

静蕙和李兰提着心回了宿舍，哪里能安然入眠。她们虽知乐儿姐精明干练，能料理好繁杂事，可酒精伤身又乱性，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蕙儿姐，哥哥能扛住吗？我们该跟过去的，至少能帮乐儿姐搭把手啊。”

蕙儿满心犹豫，这是她的性子使然——有些事明明满心想去做，却总要瞻前顾后，顾虑重重。也正是这份犹豫，让今晚发生的一切，成了她和兰儿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乐儿姐姐说得没错，半夜三更的，咱们这么多人折腾，定会被安保值班人员盘问，传出去对心儿的声誉不好。姐姐身份特殊，是军人，没人会无端怀疑她。再说，她处事能力那么强，我们该信她的。”

兰儿听蕙儿这么说，便不再多言，可心底的慌乱却越来越盛，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揪得人难受。

蕙儿嘴上宽慰，心里却比兰儿更慌，这份慌，是恋人之间心意相通的焦灼。“若有半点不妥，乐儿姐姐定会叫我们的。”她一遍遍默念着，双手合十，虔诚地向神灵祈祷。

时钟转过零点，两人依旧毫无睡意，那份不祥的预感，早已盖过了理智的判断。“兰儿妹妹，睡吧。”蕙儿轻声劝道。

“不，姐姐先睡，我守着听动静。”

“都这时候了，乐儿姐早该回去了，也不会有什么消息了。等天快亮，咱们早早过去看哥哥便是。你坐了二十几小时的车，早就累坏了。”

“姐姐不睡，我怎么睡得安稳？你躺下了，我才能踏实些。”

两人互相劝说，谁都不肯先闭眼。兰儿忽然心念一转，轻声开口：“姐，我想起件事。五岁那年我初到草原，阿爸用马车接我们，冰天雪地里走了七八小时，裹着阿爸的皮袄，还是冻得瑟瑟发抖。到家后，阿爸第一时间把我塞进熟睡哥哥的被窝，那种暖意，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姐你别介意，孩童不懂男女之别，说起来，我是第一个和哥哥睡一个被窝的女人。如今长大了，再也没那种福气了……可我还没尝过姐姐被窝的温暖呢，姐，今晚你搂我睡好不好？”

“可怜的妹妹，若不是为了我，哥哥的被窝，本该一直留着给你暖着。好，姐满足你，我哄你睡。”

兰儿总算把蕙儿劝进了被窝，蕙儿搂着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哼唱：“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琴弦声……姐的宝贝，睡在梦中，轻展着美丽笑容……”

歌声里，兰儿渐渐平静，倦意席卷而来，眼帘缓缓垂下，梦里，男人的身影愈发清晰。

“心哥哥，这些花环是你亲手编的，我会当宝贝一样护着，我们一起爱它好不好？”

“心哥哥，我们的花环蔫了……”

“它们是草原的女儿，我们送它们回家吧。”

梦里，她和心哥哥化作一对精灵童男女，手牵手走向草原深处。

“心哥哥，我好怕，好冷……”

“哥哥，你受伤了！”

“血还在流，疼不疼？我给你吹吹仙风就不疼了。”

恍惚间，兰儿拉起蕙儿的手，凑到嘴边轻轻吹着。蕙儿知晓她入了梦，梦里都是她和宁心那段生死相依的过往，不必细问细节，那份刻骨铭心的牵绊，早已藏在梦境里。

“哥哥，我们终于把它们送回家了，花儿找到归途了，我们守住诺言了。”梦里的兰儿绽开幸福的笑，可笑容里却挂满了泪水。

蕙儿心疼地替她拭泪，动作极轻，可还是惊醒了兰儿。

兰儿揉了揉眼睛，满脸愧疚：“你看，说好帮姐姐听动静，反倒自己睡着了。姐姐，你一直没睡吗？”她抬腕看表，惊呼出声，“都五点了，天快亮了，我们快去看哥哥！”

宁心是凌晨四点醒的，他费力睁开惺忪睡眼，抬手伸了个懒腰，只觉浑身酸痛难忍，像一头拉完重犁刚卸下套的老牛，从皮肉到骨头缝，都透着散架般的酸乏。恍惚间，一场冗长又荒唐的梦，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梦里，他喝了这辈子最多的一次酒，头痛得像装了烈性炸药，稍有触动便会灰飞烟灭，灵魂也似要坠入无边黑暗。静蕙拼命拉着他，一边哭喊着他的名字挽留他的灵魂，一边想浇灭他脑袋里的“炸药”。她的眼泪落在他脸上，想以湿润熄灭火焰，可那“炸药”却窜到了他干涸开裂的口腔里，静蕙毫不犹豫地吻上来，清甜的津液源源不断注入，才总算将那团火扑灭。

头痛稍缓，身体却又燃起烈火，他像孙悟空被困八卦炉，在火海里挣扎翻滚。静蕙看着他痛苦，急得香汗淋漓、泪如雨下，竟义无反顾跳进火中，要与他共赴黄泉，两个情深之人紧紧相拥。

许久，静蕙的柔情终于熄了火，可他们却付出了代价——两人浑身赤裸，暴露在无数猥亵的目光里。他们不敢分开，紧紧相拥着翻滚躲避，逃出那些视线后，慌忙牵手奔逃，躲进一处楼阁，却没有遮羞之物，只能钻进小床的被窝里，互相摩挲着彼此，安抚那份羞耻。又过了许久，情难自禁，他们终究逾越了界限，占有了彼此最珍贵的一切。

回忆着这场梦，宁心只觉怪异又羞耻，可那种真实感，绝非梦境该有。他再回想一遍，细节分毫不差，不对，一定不对！若只是梦，怎会如此真切！

宁心惊出一身冷汗，猛地从床上弹起，他笃定静蕙来过，自己定然对她做了那事，可四下翻找，却半点她的痕迹都没有。再也无法入睡，他索性起身准备洗漱，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已在运动场等静蕙了。

叠被子时，洁白床单上那朵刺目的“玫瑰”，让他瞬间僵住——那是女子落红的痕迹，一朵硕大的殷红旁，还散落着点点红梅，刺眼又沉重。他猛地捂住眼睛，昨夜醉酒的混沌、浑身的酸痛、梦境的真实，瞬间交织在一起，酒精残留的眩晕感骤然袭来，天旋地转，眼前白茫茫一片，冷汗浸透衣衫，脚步虚浮间，额头狠狠撞在木床边棱上，瞬间昏厥过去，高大的身躯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地板上。

女子的贞洁何等珍贵，竟被自己这个醉酒失控的蠢货毁了！他甚至分不清那人是谁，这份罪孽像巨石压心，让他喘不过气，这般不堪的自己，又怎能被原谅？

静蕙和兰儿很快赶到四号楼508室，推门而入的瞬间，两人都惊住了——宁心瘫坐在地上，满脸血迹，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显然是撞在床边所致，行李上也沾了斑斑血渍。

“哥哥！”“宁心！”两人失声惊呼。

“宁心，快醒醒！你到底怎么了？”

“哥哥！”李兰扑过去，伸手按住他的伤口，温热的血瞬间浸湿了她的掌心。

宁心缓缓睁眼，看着眼前的蕙儿和兰儿，眼神呆滞，一句话也说不出。是啊，他能说什么？醉酒失态已是过错，更犯下了无法弥补的大错，连对象都无法确定，两个他最珍视的姑娘，似乎都被自己伤害了，千言万语，都抵不过这份无法抚平的愧疚。

静蕙看着宁心这般模样，满心悔恨，只怪自己对他不够用心，更不该让乐儿姐送他回来。若是自己亲自照料，哪怕守他一夜又何妨，比起他的安危，羞涩与名声又算得了什么？她又怨宁心太傻，昨日清晨早已许诺，愿将自己全然交付，只要他再坚定些，自己怎会拒绝？

“宁心，是我对不起你，都怪我太过羞涩，你醉酒时没能守在你身边。你千万别怪乐儿姐，她绝不会陪你整夜的。原谅我好不好？从今往后，你的一切都归我，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能分开。”说着，静蕙的眼泪簌簌滚落。

“我对你做了那种事，你还肯原谅我？”宁心的声音沙哑破碎，满是愧疚与绝望。静蕙想起昨日两人的亲昵与狂热，又当着兰儿的面，脸颊瞬间通红，她咬了咬牙，重重点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呓语：“那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这句低语太过熟悉，语调虽不同，却和那晚石乐说的一模一样。醉酒那晚，意识模糊间，他也曾听过这句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的“自愿”，彼时浑浑噩噩不懂深意，此刻从静蕙的深情里，他才读懂了这两个字背后的隐忍与深情——难道石乐也爱着自己？那晚的人，是石乐？可床单上的落红，又让他满心都是对静蕙的亏欠，真相像迷雾，将他牢牢困住。

光阴飞逝，转眼又是春夏交替。这天下午，宁心正在图书馆查阅资料，舍友郭洪飞匆匆找来，说军史研究所有位石先生找他，让他立刻回宿舍，没说缘由。

听郭洪飞说得郑重，还指名道姓是石先生，宁心不敢耽搁，快步赶回宿舍。

石雷早已等候，他看出宁心的拘谨，更察觉他眉宇间的郁结，没有半句寒暄，扶住他的肩膀，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瞬间褪去，语气沉重如千斤巨石，字字砸在宁心心上：“不绕弯子，乐儿怀孕了，孩子是你的。”

宁心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猛地僵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耳畔嗡嗡作响。醉酒那晚的混沌画面、床单上的刺目落红、石乐那句模糊的“自愿”、对静蕙的满心愧疚，所有碎片轰然拼凑，让他不得不面对最不愿接受的真相——那晚的人，不是静蕙，是他一直视作亲姐、身份特殊的石乐！

“那晚她送你回来，你醉得不省人事，毫无意识。”石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她喜欢你很多时了，这事是她自己的选择，没人逼她，但如今孩子来了，你必须给她和孩子一个交代。”

宁心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指尖冰凉，静蕙脉脉含情的模样、李兰纯真期盼的眼神、石乐平日的干练沉稳，在他眼前轮番闪过，只觉天旋地转，胸口像被巨石堵住，连呼吸都带着剧痛。“我……我……”他磕磕绊绊，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责任、爱恋、愧疚、前途，无数枷锁缠上他，勒得他喘不过气。

石雷松开手，后退半步，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他：“跟我去研究所，乐儿在等你。我不逼你立刻成婚，但你必须当面面对她。另外，有一项绝密军事项目研究任务，在西南军事大学立项，急需你这般有才气、政治可靠、懂理学的研究生学历的人加入，这个组织是绝密组织。由此可了断你外联并对乐儿母子的责任。”

这才是石雷的初衷，石乐怀孕只是导火索，既为女儿和腹中孩子谋一份安稳，也借着这个契机，将宁心纳入组织计划——对外宣称的“退学执行秘密任务”，从一开始，就和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责任，牢牢绑在了一起。

宁心望着石雷严肃且不容拒绝的眼神，脑海里闪过静蕙、石乐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他知道，自己再无退路。他沉重点头，既是答应去研究所，也是默认了这份命运强加的责任。（未完待续）

宁心退学了，没人知道他的去向，更不知缘由，只隐约听闻是因组织需要，承担了绝密任务，因保密要求才对外称“退学”。

静蕙对此一无所知，满心茫然地揣测着各种可能：郭洪飞亲眼见宁心被一位姓石的中年军官接走，她立刻想到了姨夫石雷。姨夫曾和宁心交谈过，定知晓他的才气，或许宁心给乐儿姐著作的批注，入了姨夫的眼，宁心的去向，姨夫定然清楚。姨夫知晓她和宁心的恋情，待她如亲生女儿，和对乐儿姐一般无二，想来此事是福非祸。

可转念又慌，宁心给乐儿姐的批注，会不会说了不该说的话？会不会涉及国家机密？他性子耿直，会不会无意间触了政治红线？这般想来，又觉是祸非福。

唉，好人难当，成德立身之人，从来都难有坦途。宁心父亲曾是走资派，兰儿父亲曾是右派，自己父亲曾被诬陷为特务，越想，静蕙心里越慌，那种不安，从未这般浓烈过。

她不信命，可命运偏要让她的情路布满荆棘；她信神敬神，可神却要让她尝尽孤单，余生形单影只。天哪，造化弄人，越是不愿相信的劫难，越是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李兰坐在静蕙床边，看着她餐盒里一口未动的饭菜，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她太了解蕙儿，外表冷静沉稳、波澜不惊，内心却情感丰沛，敏感又脆弱，宁心的突然离去，定然在她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兰儿……”

“蕙姐姐……”

李兰掏出手帕，轻轻为蕙儿擦泪，自己的眼泪却忍不住簌簌落下。

“蕙姐，你信命吗？”

“我能怎么办？我没有别的选择……上苍给我的苦难已经够多了，遇到他，我以为是幸福的开始，可才刚刚起步，怎么就要结束了？”静蕙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

“兰儿，你知道的，儿时的不幸，我和哥哥抗争了十几年，父兄平反归来，又遇上这般优秀的他，我以为从地狱走到了天堂，可如今……”静蕙泪水涟涟，再也说不下去。

兰儿一手扶着她颤抖的肩头，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泪水也止不住流淌，喃喃自语：“我们真是同命相连……难道是上苍在惩罚我们吗？我们自出生起，天真善良，努力上进，到底做错了什么？”

“上苍，您不是救世主吗？人的命运皆由您定，您怎能这般不公？若连您都不公道，谁还能给我们公道？”静蕙双手合十，泪目望天，虔诚祈祷。

“妈妈说，月亮最懂女人心。月亮姐姐，求您告诉我，我们姐妹该怎么做，才能渡过这场劫难？”李兰也学着蕙儿的模样，双手合十，对着那轮半圆明月祈祷。

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四目相对间，早已达成默契：唯有坚强，才是自己的救世主；唯有抗争，才能挣脱苦海。

“不，绝不会就这么结束！”姐妹俩泪如雨下，泪水染红红袖，湿透衣襟，蚀骨的苦楚，反倒磨砺了性情，坚定了追寻他的决心。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纯真的亲情，执着的爱恋，本就该与苦难相伴。

半晌，李兰先回过神，轻声说：“姐，我们要坚强，还需要一样东西，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静蕙用手背抹掉泪水，声音沙哑却坚定：“是啊，我们必须坚强，必须……必须抗争！”她眼底渐渐燃起光芒，那是不甘屈服的坚毅。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两人紧紧相拥，迷离的眼中，都透着不屈的光，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两颗心早已紧紧相依。不必多言，眼神便读懂了彼此的心意；无需劝慰，自会为对方擦干泪水，无声处，尽是姐妹情深。

静蕙长叹一声，平复了心绪，用带着泪痕的手指，轻轻拭去兰儿脸上的泪，对宁心的无尽思念，早已化作漫天飞蝶，去追寻那个藏在心底的身影。

望着兰儿眼中的坚毅，她不禁想起朱熹的诗：“谩种秋兰四五茎，疏帘底事太关情。可触不作凉风计，护得幽香到晚清。”她心底默念，我的兰儿，就是这株坚韧的幽兰啊。

无独有偶，李兰也想起了图书馆里那幅临摹油画——《第九个浪头》，虽不知原作者是谁，临摹者却深得精髓。画面上浊浪滔天，气势骇人，小小的木筏在浪涛中飘摇，筏上六人却神色刚毅，奋力拼搏，抱着一丝希望，朝着阴霾尽头那轮朦胧的太阳奋勇前行，为绝境中的人，燃起生的希望。

想着这幅画，看着蕙儿坚定的眼眸，李兰心中笃定：她和姐姐，定能像画中人那般，扛过这命运的“第九个浪头”，冲破苦难阴霾，守到云开月明、重逢相聚的那天！

只是她们不知，宁心踏入军史研究所的那一刻，一边是石乐与腹中孩儿的牵绊，一边是绝密任务的桎梏，他的人生，早已被系上了更沉的枷锁，而她们的追寻之路，才刚迎上真正的风浪。（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