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月魄

向阳

作者：向阳 689383

卜算子•月魄

似雪亦如霜，圆缺皆成玦。桂影关山几度秋，观照人间别。

清眼浣诗魂，孤洁凝仙骨。纵使天涯各雨晴，共此千年月。

2026.1.18

月 魄

从月亮上飞出一道冷冽的银边，切开了山的轮廓，随即光便涌下来，漫过崖，漫过石，漫过我盘坐的这块青岩——天地忽然就成了一块浸在寒水里的玉。那光是活的，像极薄的刃，贴着皮肤游走，却不割人，又像无声的瀑，把心思里那些毛糙的颗粒都冲洗净了。

水声从左侧撞过来。白日里那道暴烈的白龙，此刻竟被月光驯服了——轰响沉进谷底，化作连绵的、潮湿的低音，托着整座山谷微微震颤。飞溅的水雾里，月光碎成万千萤火，忽聚忽散。最奇的是瀑身中段：月光在那里撕开一道透明的裂隙，水幕薄得像要化去，露出后面黛青的山体，恍恍惚惚，仿佛能一步跨进月宫里。遂写下“桂影关山几度秋”的句子，眼看这崖壁上斜生的几丛野杜鹃，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岩面，被水汽洇开，摇曳着，真是有了些清冷的仙气。

膝上的剑醒了。右手按上剑柄，剑鞘仿佛吸饱了月光，触手是沁骨的凉。拇指轻推，“锃”的一声轻吟，剑身滑出三寸——一道凝练的光猝然跳起，在眉眼间一闪。这光与头顶的月华不同：月光是铺开的、弥漫的；剑光却是收束的、笔直的，像把所有的清冷都锻成了一线锋芒。继续抽，完整的剑身便露出来，血槽里淌着一条泠泠的光溪。清辉浣诗魂，剑气凝仙骨——这铁与月，竟在幽谷里认了同宗。

起身时，青苔在足底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没有起势，腕只一抖，剑尖已挑向半空——不是刺，是撩，像要挽住那倾泻的月光。腰随剑转，步踏七星，脚尖总在将滑未滑时找到支点。月光不仅照亮前路，更渗进了招式里：劈砍时带着瀑落的决绝，回环时藏着月轮的圆满。剑越来越快，人与剑的界限渐渐模糊，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化作了流动的光。偶尔剑锋划破水雾，带起一串发亮的水珠，竟像把星星也揽进了剑圈里。

恰是周身热气翻滚之时，忽然收势。剑垂身侧，微微的颤顺着剑柄传到虎口，又沿着手臂蔓上来，抬头望月，它已升到中天，更小，更亮，像枚被拭净的玉玦。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跟着明亮起来，又沉静下去。此刻忽然懂了：这剑舞，不是我要舞给月看，是月借着我，舞出它千年寂寞的圆缺，演绎出太极阴阳转换的剑势。

坐回石上，剑横膝头。敛神内养，瀑声又清晰起来，万籁俱寂里，两句诗浮现出来：“纵使天涯各雨晴，共此千年月”。是了。纵使此夜，有人困于市井灯火，有人泊在漆黑海上，有人正对烛垂泪，有人拥衾酣眠——各人有各人的风雨晴晦。可只要抬头，看见的终究是这同一轮月。它见过屈子行吟的江岸，照过李白的杯中酒，抚过杜甫破碎的山河，也浸过苏轼不眠的赤壁。它永远静默，永远圆满，把所有的悲欢都酿成一片透明的、亘古的清凉。

东边山脊渐渐泛出鸭卵青。月轮淡了，像快要溶进渐亮的天光里。归剑入鞘的刹那，“喀嗒”一声，清越如玉磬——长夜到此才算画了句点。起身时，发现衣摆已叫露水打湿。回望：瀑布重新显出银白的本色，月只剩一抹薄薄的影，挂在对崖松枝上。仿佛今夜种种——剑的寒，水的喧，人的醒——都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