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考古博物馆探秘记

摄影家冯建新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千多年前的二千多件汉白玉佛像,在邯郸出土,震惊全国!</p><p class="ql-block">很多汉白玉佛像能和西方汉白玉雕塑相媲美!</p><p class="ql-block">1月9日的北方,寒意尚浓,却挡不住我渴望到邺城考古博物馆一睹“国宝”们的心情。</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邯郸市记者协会名誉主席张志军亲自陪同我一同前往,从邯郸驱车约40公里,历时一小时,就赶到这座隐匿在临漳县城的小小博物馆。刚下车,临漳县委常委宣传部长袁顺利和副部长陈红强等就早早在博物馆大门前迎候我们,真心让我好感动。</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热情的讲解员小何抓紧时间进入主题,她说,因2012年临漳县北吴庄的一次惊天发现,让临漳县(过去叫邺城,是六朝古都)一举成为全球佛教艺术领域的焦点。</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我穿过借鉴汉代城墙形制的古朴大门,指尖拂过冰凉的展柜玻璃,那些北魏、北齐朝代沉睡千年的汉白玉佛造像便在光影中苏醒,向我这个“有缘人”娓娓道来。</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个惊到我的是,这里有全国一次性出土数量最多的佛教造像埋藏坑。展馆一层的核心展区,是这场文明邂逅的起点。巨大的展牌上,“2895件(块)编号佛造像”的数字格外醒目,另有无数尚未编号的碎片,若尽数拼接,其规模会更令人震撼。</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站在展台前,目光所及之处,造像密密麻麻却错落有致,大至数米高的佛像,小至掌心可握的菩萨立像,姿态各异却气韵相通。有的佛像残损了面部,仅存宽厚的肩背;有的菩萨缺失了手臂,却仍保持着优雅的坐姿;更多的则是完整的造像碑,碑身及背面刻满题记与纹饰,仿佛一部立体的北朝佛教史。</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据我了解,北魏、北齐时期佛教盛行,邺城已是北方佛教的中心,出家即可免税赋、免兵役,于是没人种田、没人去当兵,北周灭北齐后便开展了两次全国范围的灭佛运动。这批造像可能因这场浩劫被集中埋藏,却也因此躲过了岁月的侵蚀。</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举起相机,镜头扫过那些堆叠的造像,忽然意识到,这并非杂乱的堆积,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集结。2895件造像,代表着2895个虔诚的祈愿,无数工匠的心血,以及一个时代的信仰图腾。与世界其他文明的宗教遗存相比,如此规模的集中出土堪称奇迹——古希腊的雕塑多散落于神庙遗址,印度笈多王朝的造像多孤立于石窟之中,而邺城的佛造像群,却以群体性的姿态,完整呈现了北朝佛教信仰的普及程度,成为研究古代民间佛教传播的活化石。</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个惊到我的是,汉白玉造像占比居全国之首,约95%的造像为汉白玉材质,材质等级与保存品相均属上乘。</p><p class="ql-block">在数量的震撼之外,更令人惊叹的是材质的纯粹。其中一具断臂菩萨像,让我赞赏有加,我给她取名“东方维纳斯”。这尊文殊菩萨造像面相丰润、神情静谧,翘着二郎腿,其优雅的身姿和飘逸镂空的飘带,尽显北朝精湛的工艺和超群的艺术思维;尤其坐骑三狮造型独树一帜,狮身雄健的肌肉与纹饰刻画优美,整体融空灵的宗教气韵与雄浑的世俗审美于一体,堪称中国古代石造像艺术的珍品、极品。</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汉白玉的温润质感,在灯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与我曾见过的西方大理石雕塑形成了鲜明对比。古希腊的维纳斯雕像以白色大理石为材,追求肌肉的质感与骨骼的精准,凸显人体的力量之美;而邺城的汉白玉造像,却将石材的温润与佛教的慈悲完美融合,舍弃了写实的肌理,转而追求精神境界的表达。</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凑近展柜,仔细端详一尊汉白玉北齐立佛造像,汉白玉质地细腻如脂,几乎不见杂质,历经千年仍洁白如新,仅在边缘处泛着淡淡的包浆。这种材质的选择,恰是中国佛教教义的物质化呈现——汉白玉的纯净无瑕,象征着佛陀的清净法身;温润坚韧的特质,暗合着“慈悲喜舍”的修行境界。不同于印度红砂岩造像的厚重浓烈,也不同于青州青石造像的苍劲古朴,邺城汉白玉造像以“洁”为美,将材质的物理特性与佛教的精神追求融为一体。</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工匠们巧妙利用汉白玉的韧性,雕琢出流畅的衣纹与柔和的面部线条,让冰冷的石材拥有了温暖的生命力,这正是中国“天人合一”思想在艺术创作中的生动实践。反观西方早在古希腊时期对神话中的人体雕塑,其艺术性更强调意境美,哲理性略欠一筹。</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三个惊到我的是,造像上的彩绘贴金保存状况全国罕见。国内外造像我去过多地,难见这么多留存彩绘贴金的石造像。在岁月的侵蚀下,古代雕塑的色彩往往难以留存,而邺城的佛造像却创造了奇迹——多数造像仍残留着清晰的彩绘与贴金,红、绿、蓝、金等色彩交织,在汉白玉的底色上绽放出绚丽的光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驻足于一尊东魏观音造像前,其宝冠上的朱红依旧鲜亮,衣袍上的石绿依稀可见,胸前的璎珞残留着点点金箔,仿佛昨日才刚刚完工,好美呀!好美呀!我情不自禁地一次又一次叫出声来。</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些在汉白玊上的描金和色彩并非随意涂抹,而是蕴含着深刻的象征意义。红色代表生命力,呼应佛教“普渡众生”的入世情怀;绿色象征清净,契合“心如明镜”的修行境界;金色则是神圣的象征,代表佛陀的圆满觉悟。工匠们采用矿物颜料与金箔,通过“平涂”“晕染”等技法,在汉白玉上勾勒出佛国世界的庄严华美。与西方宗教绘画中浓墨重彩的叙事性色彩不同,邺城造像的彩绘更注重意境的营造,色彩与材质相互映衬,既凸显了佛像的神圣性,又保持了汉白玉的温润质感,形成了“金玉相生”的独特美学。这些色彩不仅是艺术的表达,更是历史的密码。</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四个惊到我的是,全国首次发现的“龙树背龛”造像,在众多造像中无疑是最耀眼的明星,这种以缠绕菩提树为背屏的造像形式,在北方佛教史上具有开创性意义。</p><p class="ql-block">我在专门的展区前驻足良久,目光被一尊北齐坐佛五尊像深深吸引。造像的背屏由两株菩提树交缠而成,枝干蜿蜒舒展,树叶采用透雕工艺精心雕琢,加上在汉白玉上的彩绘和描金,层层叠叠,疏密有致,阳光透过镂空的叶片,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置身于古印度的菩提树下。</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背屏上,龙、飞天、璎珞等元素穿插其间,龙身缠绕树干,飞天凌空飞舞,与主尊佛像形成呼应。我从讲解员小何那里了解到,“龙树”之名源于《阿含经》,释迦牟尼被尊为“龙”,其悟道的菩提树便称为“龙树”,因此这种造像形式与释迦牟尼树下思惟的典故密切相关。透雕工艺的运用堪称极致,工匠们在坚硬的汉白玉上精雕细琢,让枝干的缠绕、叶片的舒展都显得灵动自然,既保证了结构的稳固,又营造出通透空灵的视觉效果。</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与西方汉白玉雕塑的浮雕技法不同,邺城的汉白玉透雕更注重空间的层次感,通过虚实结合的方式,将平面的背屏转化为立体的佛国场景,体现了中国传统雕塑“虚实相生”的美学追求。这种独特的造像形式,不仅是艺术的创新,更反映了佛教本土化过程中,中国工匠对教义的深刻理解与创造性转化。</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五个惊到我的是,造像的纪年序列全国罕见的完整。两千多件出土文物,跨越北魏、东魏、北齐至唐初,纪年清晰衔接,是北朝佛教造像断代的标准器群。</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沿着时间轴缓缓前行,从北魏永平三年的“张雄造观世音像”,到东魏元象元年的“道胜造药师像”,再到北齐武平五年的“张愿造无量寿像”,每一件造像都带有明确的纪年题记,如同一个个精准的历史坐标,特点鲜明:北魏时期的造像,带着“秀骨清像”的典型特征,佛像面庞清瘦,衣纹繁复,体现了玄学思想影响下的空灵意境;东魏造像则逐渐过渡,面庞趋于圆润,衣纹变得简洁流畅,开始呈现出本土化的创新;北齐造像更是将艺术推向巅峰,佛像面容饱满,神态安详,衣纹紧贴身体,呈现出“曹衣出水”的效果,体现了佛教艺术的成熟;唐初的造像则延续了北齐的风格,又融入了新的时代气息,为盛唐造像的辉煌奠定了基础。</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些纪年造像串联起近二百年的佛教艺术演变史,让我们得以清晰地看到佛教造像中国化的完整过程。与西方艺术史中风格的突变不同,邺城造像的风格演变是渐进式的,每一次变化都植根于前一个时代的积累,既保持了文化的连续性,又不断融入新的元素,这正是中国文化“兼容并蓄”特质的生动体现。</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六个惊到我的是,这座依托北吴庄出土文物建成的场馆,是全国首创的佛造像专题博物馆,被誉为“中国佛造像博物馆的先河”。博物馆的展陈设计独具匠心,没有繁复的装饰,仅以简约的线条与柔和的灯光,为造像营造出静谧庄严的氛围。展区按“材质”“时代”“工艺”等主题划分,既突出了六个“全国第一”的核心价值,又注重细节的呈现,让观众能够全方位感受佛造像的艺术魅力。</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与其他综合性博物馆不同,邺城考古博物馆专注于汉白玉佛造像这一主题,通过集中展示、深度解读,让观众能够沉浸其中,感受佛教艺术的博大精深。这种专题化的呈现方式,不仅提升了文物的展示效果,更为文化传承提供了全新的范式——它证明了专业的主题博物馆,能够让小众的文化遗产获得更广泛的关注与认同。</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中西文化的对照中,邺城汉白玉佛造像更显独特魅力。它没有西方雕塑的写实张力,却以写意的手法传递出深邃的精神境界;它没有西方汉白玉雕塑的宏大形体,却以精湛小巧的造型让佛教教义普及到寻常人家;它没有印度造像的神秘诡谲,却以温润的材质彰显出人文的关怀。这些造像既是佛教教义的物质载体,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艺术结晶,它们将“慈悲”“纯净”“空灵”等理念,融入每一块汉白玉、每一道彩绘、每一处雕刻之中,成为中华文化自信的生动注脚。</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出展馆时,夕阳为汉代风格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我翻看相机里的照片,那些汉白玉造像的温润面容、绚丽彩绘、精湛工艺,仍在眼前挥之不去。1月9日的这场邂逅,不仅让我领略了北朝佛教艺术的巅峰之美,更让我读懂了文明传承的密码。那些沉睡千年的汉白玉造像,之所以能跨越时空震撼人心,不仅在于其艺术的精湛,更在于其蕴含的精神力量——对和平的向往,对未来的坚守,对美好的追求。如今,它们在邺城考古博物馆的展柜中静静伫立,继续向世人诉说着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传奇,也等待着更多人前来探寻这份玉质佛魂中的文化秘境。</p> <p class="ql-block">作者介绍</p> <p class="ql-block">作者冯建新简介</p><p class="ql-block">高级记者。</p><p class="ql-block">中国新闻摄影学会专家委员会委员,全国旅游摄影协会联盟副主席,全国新兴摄影力量发展联络协调机制副主席。重庆市文联原副主席,重庆市摄影家协会原主席。重庆市文化旅游摄影协会创会主席,西南大学、重庆大学、重庆师范大学等8所大学客座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国家艺术基金总评评委。今日头条瞭望中国新媒体顾问。国家摄影个人成就最高奖“金像奖”获得者,国家摄影艺术作品最高奖“国展”金牌奖获得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