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瓮遗香:杏花村酿酒遗风考

鄂邑紫韵坊

<p class="ql-block">青砖黛瓦,在晋中平原的烟尘里静默着,仿佛时光在此处打了个盹儿,醒来时鬂边已沾了六百年的霜。这杏花村的老作坊,非是寻常废墟,乃是一座仍在呼吸的史书。其院落参差,自清季迤逦至民国,如年轮般层层叠叠。墙垣斑驳处,非为衰朽之兆,反是生命浸渍之痕——那细密的缺口,乃是无数个蒸腾的日夜,以陶缸的边缘与岁月默默对谈留下的印记。吾人立于“杏花名迹园”门楼之下,忽觉王国维先生所谓“古雅”之美,大抵便在于此:一种“形式之美之形式之美”,超然于当下之用,却以其顽健的存续,慰藉着往来者于历史长河中的飘零之感。</p><p class="ql-block">院中光景,尤能证此“古雅”之存。非是博物馆中僵死之陈列,而是血脉贲张的活态传承。工人循古法,自润糁、装甑以至蒸馏,一招一式,皆蕴藏着“人必得其精,水必得其甘,曲必得其时,粮必得其实,器必得其洁”的古老训诫。最动人心魄者,是那埋地三尺的陶缸。此物看似朴拙,实则是一条贯通六千载的秘道。自仰韶文化的小口尖底瓮,中经北齐“汾清”之酿器,乃至宋元蒸馏初兴时的“河曲酿瓮中”,其形制与精魂,竟能一线不绝,直抵今日。这便非仅技艺之传递,直是文明基因之绵延。王国维论“屈子文学之精神”,尝分南北,谓北方之人,“常以坚忍之志,强毅之气,持其改作之理想,以与当日之社会争”。观此汾酒之酿造,何尝不是如此?其工艺精髓在一“清”字,讲究“清字当头,一清到底”,原料、器具、场地,乃至心境,皆求其纯粹不杂。此种于纷繁世相中执着求“清”的强毅之气,正是北方文明“持其理想”以抗时间销蚀的写照。</p><p class="ql-block">然这“清”之境界,必有所本。其本源,在那一口汩汩千年的古井。昔人曹数谷咏曰:“申明亭畔新淘井,水重依稀亚蟹黄。” 蟹黄之喻,道尽此水之醇厚丰腴。更古远的信证,则藏于《北齐书》中武成帝那封寥寥数语的家书:“吾饮汾清二杯,劝汝于邺酌两杯。” 帝王的私语,穿过兵燹与朝代更迭,竟将一杯村酿的清香,锚定在了史册的经纬之上。水为酒之血,亦为时之泪。它从不可测的深处涌出,历经岩层的过滤,带着大地的记忆,最终在人的智慧中点化为琼浆。这便引向叔本华与王国维所共察的人生苦痛——欲望如钟摆,永在渴求与倦怠间往复。而酒,尤其是这般承载着天地与历史重量的酒,仿佛成了摆锤之外一个温柔的支点。它并非使人忘却,而是提供一种“现实的慰藉”,让片刻的沉醉,得以容纳对永恒的窥探。那酒库中万千陶缸,正是“岁月的容器”,网状孔隙间,进行的不仅是醛类与醇类的催化,更是将无常的光阴,酿成可触、可品、可流传的绵长滋味。</p><p class="ql-block">于是,牧童遥指之处,便有了双重的诗意。杜牧诗中的“杏花村”,已成烟雨江南一个飘渺的文化符号。而此处,山西汾阳的杏花村,则以确凿的砖石、氤氲的酒香与不曾断绝的烟火,将诗的意境坐实为文明的基座。1915年,作坊酿造的“高粱汾酒”远渡重洋,于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摘取甲等大奖章。那枚1924年注册的“高粱穗”商标,是中国白酒的第一枚商标,其上铭刻的,正是这一唤醒民族自信的荣光。诗是空灵的指向,酒是沉实的抵达。二者在此合一,恰如王氏文艺思想中“理想”与“现实”之二分,又最终统一于“意境”的创造。</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作坊内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老师傅沟壑纵横的手掌与沉静如水的面庞。千年的技艺,仍赖这“口传心授、师徒相延”最质朴的方式传递。一切现代化的扩张与“国酒之源”的盛誉,其根基,皆在于这掌心温度与眼神交汇的刹那。王国维曾喟叹,历代诗人多托于忠君爱国,“而纯粹美术上之著述,往往受世之迫害”。杏花村的酒事,却似乎找到了一条迂回的道路。它不曾脱离人间烟火,甚至成就了庞大的产业,但其内核那份对“清”“净”的极致追求,却护卫了一种近乎“纯粹美术”的匠心。这匠心,不随政治浪潮而翻覆,不因市场风云而改易,只敬畏四时节气,只对话天地精华。</p><p class="ql-block">离村时,回望那片苍然的屋脊。它不再是静止的遗产,而是一个以时间为原料、以坚持为酵母、不断发酵的活的生命体。昔人已逝,唯古井无言,陶缸默然,而新酒的芬芳,又已从甑锅中袅袅升起,融入晋中晚来的风里。这大概便是文明传承最坚韧的形态:无须喧嚣的宣言,只在每一滴清冽之中,沉淀着历史的重量,并自信地流向下一个千年。酒香如许,慰藉的又何止是行路的倦客?它慰藉的,是整个民族在漫长颠沛中对自身来处与去向的那一缕深沉乡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