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后的一盒柿饼

花仙子

《60后的一盒柿饼》

朋友从西安回广州，给我捎来一盒柿饼。盒子打开时，一股熟悉的甜香漫出来。那柿饼裹着薄薄一层白霜，瞧着润润的，掂在手里软软的，却又透着点韧劲。我忍不住拿起一个，咬下第一口~牙齿先是触到微微的抗拒，随即，清甜的糖浆就在舌尖绽开，糯、甜、香，三种滋味挨个儿和味蕾打着招呼，余韵悠长，像在舌尖漾开一圈圈涟漪。一个下肚，意犹未尽。我却生生忍住了再吃一个的念头，心里盘算着，每天吃一个才好，这样就能把这份甜蜜拉得长长久久。

吃法自然要换着花样来。第二天清晨，我把柿饼切成粗条，扔进滚着的醪糟鸡蛋里，蛋液的滑嫩、醪糟的酒香，裹着柿饼的软糯清甜，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了。第三天，配着原味核桃吃，坚果的醇香中和了柿饼的甜腻；第四天，搭着杏仁、开心果，口感层次更显丰富。明天我把它埋进八宝饭的糯米饭里蒸，后天卷进馒头里蒸，想来定是别样的好滋味。只是心底总记着那句叮嘱：可别空腹吃，鞣酸遇上胃酸，是要结成胃柿石的。

傍晚收拾柿饼时，我找了个干净的玻璃瓶，把它们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装进去，指尖触到柿饼微凉的表皮，思绪却像长了翅膀，一下子飞回了遥远的西安，飞回了儿时的旧时光里。

我这个60后，生在西安，长在西安，记忆里的秋天，总被柿子的甜香填满。柿子刚上市时，是硬硬的、脆脆的，咬一口，清甜的汁水能溅到嘴角；再往后，是西安人的最爱临潼火晶柿熟了(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特产，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火晶柿子软化后，色红耀眼似火球，晶莹透亮如水晶，故称为“火晶柿子”。临潼火晶柿子果形瑰丽、色红似火、晶莹透亮、无丝无核、丰腴多汁、皮薄如纸、极易剥离、清凉爽口)，火红透亮，像一个个小灯笼，在顶部剥一个小口，一吸，就爆浆，一口一个，超级好吃，用它搅上白面粉做的柿饼，热乎乎、油滋滋的，比过年才能吃上的油炸糕还甜。最后，便是经了秋阳晒、风霜吹的柿饼，软糯香甜，是刻在骨子里的冬日滋味。

那时候的秋游，书包里总揣着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粉粉的柿饼，同学们坐在郊外的草地上，大家你分我一小块，我尝你一口，笑声混着甜味，在风里飘得老远。冬天就更惬意了，放学后，我们四人小组总凑在同学家做作业，到家长们下班回来，总会变戏法似的拿出柿饼，一人给一个，那甜丝丝的滋味，能快乐好几天。

最难忘的是冬夜，窗外寒风呼啸，屋里的蜂窝煤炉烧得通红。老爸会搬出他酿了许久的醪糟坛子，小心翼翼地舀出五小勺，倒进小钢筋锅里，炉火舔着锅底，醪糟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再放进切成粗条的柿饼，最后淋入打散的鸡蛋液，蛋液在锅里凝成金黄的蛋花，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老妈负责盛到5个小饭碗里，热气腾腾的醪糟柿饼鸡蛋羹端上桌，一口一口慢慢喝，一点一点嚼着软糯的柿饼条，甜香从舌尖暖到胃里，再漫到四肢百骸，连带着冬夜的寒冷，都被驱散得无影无踪。好喜欢西安的冬夜。

那是个什么都要凭票的年代，吃饭要粮票、油票、肉票，穿衣要布票，唯有柿子和柿饼，是不用票就能买到的便宜货，家里总会买上一大堆，让我们这群孩子实现“柿子自由”。柿饼，就是我们漫长冬日里，最珍贵的糖果和零食。

后来才知道，陕西富平柿饼，竟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它选用当地特有的尖柿，历史能追溯到汉代，明清时还曾是皇室贡品。个大、双白、底亮、质润、味极甜，果肉软糯得像冰淇淋，糖心饱满，甜而不腻。鲜柿变柿饼，要历经几番秋阳曝晒、几番风霜洗礼，等水分慢慢散尽，柿子渐渐“消瘦”，颜色也沉淀得越发深沉。等小雪节气一到，柿饼表皮就会浮起一层白色粉末，那是果肉里的葡萄糖和果糖凝结而成的柿霜，像给柿饼披上了一件霜雪织就的衣衫，好看，也好吃。

从前只知道柿子、柿饼滋味绝佳，如今翻看资料才发现，它们藏着的营养也十分丰厚。

我摩挲着玻璃瓶里的柿饼，心里萦绕着熟悉的甜香，这一盒来自家乡西安的柿饼，装在瓶子里是果脯，但分明是舌尖的甜，是儿时的暖，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化不开的乡愁。

我做的醪糟鸡蛋柿饼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