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蕙质 （第十五章 破局）

冬雪夏雨

遭母亲呵斥，兰儿吓得不轻。记忆里，母亲从未这般严厉过，这般不问因果、不分皂白的斥责，像冰锥直刺她那颗纯粹善良的心。她心冷刺骨，四肢僵如寒冰，脸色惨白似霜，止不住打了个寒颤，竟哭了——十八年来，她从未哭得这般撕心裂肺。

我怎就没良心了？怎就不知感恩了？我不爱心哥哥吗？那份爱明明刻骨铭心。十几年青梅竹马，四位长辈难道不曾亲眼见证？老天爷，你怎就不睁眼！这份情缘本是月老牵线，为何非要斩断这红绳？她心如刀绞，周身像覆着冰凌，思绪纷乱如麻，浑身气力尽散，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心……心哥哥，我累了，好冷，我好想睡……睡进那个被窝里……”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进宁心怀中，彻底失去了知觉。

“兰儿妹妹！兰——儿！”宁心声嘶力竭地呼喊。其其格阿妈立刻从怀中掏出银针，攥住兰儿冰冷的手指，一针针刺向她的指尖；岱远阿爸用粗糙的大手一遍遍轻叩女儿后背；兰陵满心愧疚，泪水止不住滚落；曙光手足无措，脸上满是悲戚……

兰儿缓缓苏醒，睁眼便见宁心紧紧抱着自己，泪水簌簌落在她胸前衣襟，温热一片，将内衣都浸得紧贴肌肤……此刻她虽虚弱，心底却满是幸福——十几年了，哥哥还是第一次将她抱得这般紧，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冰冷的身子……她想抬手替哥哥拭去眼泪，却浑身绵软，一丝力气也没有。“别动，我的乖妹妹，你今日若醒不过来，哥哥绝不独活。我的被窝，永远给你留着，你不想来，哥哥替你暖着；你若想来，哥哥随时为你敞开。”

怀中的兰儿脸色渐渐好转，轻声道：“心儿哥哥，我们这般做，虽伤了长辈们的心，可我别无选择。我现在没力气多说，我们的事一言难尽，你替我向长辈们说清前因后果吧。”

其其格阿妈心疼地将兰儿拉进怀里，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柔声叹道：“孩子，伯母今日总算看清了，不是我的兰儿不知报恩，是心儿另有心上人啊。你是为了成全心儿，才做了这般选择！罢了罢了，不管是儿媳还是闺女，都是我的孩儿，这个女儿我收了！可心儿你记着，若你眼光差，爱上个不如兰儿的姑娘，休怪娘心狠，这个儿子我宁可不要！”说罢，阿妈将兰儿轻放在热炕头，转身进了内室，取出当年嫁给宁岱远的嫁妆——一群羊的契书，还有一张价值五万元的存折，递到兰儿手中：“孩子，这笔钱你拿着，当你读研或是留学的费用，记住，只能你一人用！”

母亲兰陵此刻终于顿悟，满脸愧疚：“是妈妈错了，兰儿，对不起。”她转头看向宁心，语气郑重，“心儿，阿妈说的是真的？你不许说半句假话。”宁心正用双手捂着兰儿冰冷的手，闻言满心紧张，既不知如何开口，也绝不会欺瞒伯母与恩师，只得红着脸，羞涩又诚恳地讲起了自己与静蕙的恋爱过往。

听完宁心的讲述，兰陵心口阵阵发痛，却也不得不承认，静蕙绝非寻常女子——书香门第出身，知书达理，对心儿一心一意，对兰儿豁达宽容，更是全心为宁家着想，若非她，宁家兄弟也难骨肉团聚。她家境不凡，童年磨难更磨出了坚毅性子，竟与兰儿这般相像……兰陵终于明白，兰儿做出这般选择，从不是迫不得已，而是在用心守护她与心儿的爱情。我的兰儿啊，妈妈真是错怪了你，你就像那株蕙兰，在岁月里悄然成长，竟这般通透优秀！兰陵心中又愧又喜，激动地从衣袋里掏出补发工资的存单，递向其其格：“姐姐，你是明白人，这钱虽不多，却够两个孩子读研考博的生活费。我们夫妇要回上海安家，只求温饱便好，这存单就放你这，拜托你照看两个孩子，谁遇着难处都能动用，唯有一样，若他俩违了初心、做了亏心事，绝不能用这笔钱消灾解难。”

过完阴历年，李伯父与兰伯母回了上海，兰儿舍不得阿妈，便留了下来。

距离开学还有十几天，宁心满心都是静蕙，日日胡思乱想：蕙儿如今怎么样了？这些天她是怎么过的？还孤单吗？此刻是不是也在想自己？他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魂不守舍。

兰儿心如明镜，早已提前写信给蕙姐姐，告知了归期，也将家中诸事，还有她与宁心结为兄妹的事，一一说清。随后便顺着宁心的心意，辞别阿爸阿妈，陪着他提前返回滨海大学。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何况分别了十余天。静蕙独自坐在小书房里出神，既盼着年假快点结束，又盼着哥嫂的探亲假能再长些。这个年假，是她家十八年来第一个真正的团圆年——父亲终于洗清“卖国特务”的冤屈，回原厂复了职，姨妈一家三口、哥嫂一家四口、卫国叔伯一家三口齐聚一堂，其乐融融。

十八年来，她向来盼过年，又怕过年。盼的是父亲能早日洗冤昭雪、重见天日；怕的是，妻离子散的家，从来没有真正的快乐与幸福。唯有今年，她终于远离了孤独，往日极易满足的心，此刻竟生出了奢望：她多想这团圆年永远停留，多想地球停转、太阳不落；更想若能早点与心上人相识，由双方长辈定下婚约，这个年便能连宁家阿爸阿妈一同请来，那才是真正圆满的大团圆。

小嫂子赵宝男轻手轻脚走到蕙儿身后，双手捂住她的眼睛，故意粗着嗓子装男声：“猜猜我是谁？”

蕙儿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笑着转身：“我才不猜，小嫂子，你打扰我想心事了，得赔我精神损失！你再装神弄鬼，我就告诉哥哥去！”

“完了，这下栽了！”赵宝男心里嘀咕，立马换上讨好的神色，“好妹妹，嫂子再也不敢了，我这就赔你！”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蕙儿扫了一眼，眼睛一亮，忙抢过来迫不及待地拆开，嘴里念叨：“这还差不多，值得！”

“原来是情书啊。”嫂子小声嘀咕，想着该赶紧回避，免得一会蕙儿撒娇，自己再没东西赔，便笑道：“好妹妹，嫂子不打扰你看情书了，我去给你煮杯咖啡。”

蕙儿头也没抬，伸手拦了一下：“不用，这不是情书，是我妹妹写来的，是一本‘情感与道义’的教科书。”

嫂子一愣：“我还有个姑妹？武哥从没跟我说过啊。”

蕙儿抬起头，望着嫂子俊俏的脸庞，见她眼神诚恳，毫无假意，便笑着道：“你总说我直率天真，原来你也一样。看来红色二代和我们书香子弟，都是这般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我跟你说，这个妹妹，是我心上人的青梅竹马，她比我还要优秀。”

嫂子闻言浑身一激灵，忙伸手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一脸震惊：“等等，傻妹妹，你不是在编故事吧？你是说，你和你这个妹妹，都爱着同一个男人？我的天，这可不行！若是你们姐妹同侍一夫，一正一偏，成何体统！这局必须破，关键还在那个男人身上！他若是不做唯一选择，左右摇摆，那可太不道德了！”

蕙儿轻轻叹气，语气笃定：“心儿不会的，他对我的爱是真的，绝非朝三暮四之人。”

嫂子皱着眉思索，怎么想都想不通，拿自己和武哥的感情比，当年武哥可是满心满眼只有她。“蕙儿妹妹，我必须提醒你，男人的品性重于一切。就像你哥哥，从小吃苦，可家世背景和家风，注定了他的良知，他这辈子只爱我一人。你一定要查清楚他的出身背景，这太重要了。”语气里满是严肃。

蕙儿诧异望着嫂子，心里暖乎乎的——老嫂比母，这话果然不假，小嫂子虽不及母亲，却胜似亲姐姐。她连忙解释：“小嫂子，是我没说清，我心上人叫宁心，他家也是红色背景，更是满门忠烈。他父亲建国前就参加了革命，叔伯是咱们都敬的豹子叔，图雅姐是他亲姐姐，他的出身绝无可疑。他本人更是勇敢机智，忠厚可靠。”

嫂子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么说，咱们队伍又多了一位忠义之士！可你那个妹妹，她可靠吗？会不会对你别有用心？”

“嫂子，你不能用军人的思维去看她。她也是书香门第，父母都是上海大明报的记者，成长经历和我很像，父亲当年被错划为右派，下放到草原劳改十八年，这十八年全靠宁家阿爸庇护，她从小就被心儿哥哥护着长大。她爱哥哥是真心的，我又怎能不尊重她的心意？”

嫂子彻底陷入了这局中，愁道：“唉，这局看着难破，却又非破不可！你说这信不是情书，难道是她劝你放手？可按你说的，她不该这么做啊，信里到底说了什么？”

“我还没看完呢，不介意的话，咱们一起看。”

姑嫂二人凑在一起细读信件，不时为信中内容惊叹。读到兰儿因母亲呵斥、晕倒在宁心怀中时，蕙儿再也忍不住，热泪滚滚而下，身子不住颤抖，双肩耸动，泣不成声。

嫂子连忙搂住她的肩，轻声叹道：“此兰绝非普通，她就是那株冠兰，冠之于兰草之中，她幽香浓烈，花冠芬芳。能这般通透割舍、真心成全，可见品性比金子还纯，这般好姑娘绝不会搅局，反倒会护着你们这份情。”

读完信，信纸早已被姑嫂二人的泪水打湿，字迹模糊不清，可信中的情谊与通透，却深深印在了两人心里。

半晌，嫂子才回过神来，眼底满是笃定：“信中说他（她）们正月初六回到滨海，看来，我们得准备接待我们最珍贵的客人了，趁亲人们假期团聚，由长辈做主，为你们签下婚约吧。‘女大不中留’呢，经历了狂风暴雨般的洗礼，你也该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呢，这局，总算破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