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刃破寒云

一蓑烟雨

寒雾，是从地底沁出的、被揉碎了的冬的魂魄。它们粘滞着，沉坠着，侵占了每一寸空气，将远山、近径、枯寂的旷野，都拖入一片乳白色的、失重的梦境。

天光，是铅灰云层后一盏将尽的油灯，吝啬地滤下些惨淡的、没有温度的白。一切都在溷浊与僵冷中失却了轮廓，仿佛天地正预备着一场盛大的、洁白的殓葬。

然而，就在这混沌的底色上，一片梅林，猝不及防地，将生命的绯刃，决绝地刺了出来。

那绝非温软的、邀人怜赏的绯红。那是一种“燃”的姿态。枝干是它焦墨的骨骼，从雾中挣出，盘曲如历经雷火的古藤，嶙峋似瘦硬的铁画。

霜痕是它的鳞甲，斑驳陆离，每一寸皲裂里，都锁着与风霜对峙的故事。

斑驳陆离，每一寸皲裂里，都锁着与风霜对峙的故事。它们沉默地举着，将锋锐的线条割开沉滞的雾幔，像一篇战书，用最古拙的笔法，写向铅灰色的苍穹。

而惊艳，就绽放在这铁的骨骼上。

看那花苞——哪里是苞？分明是一粒粒被血气涨满了的、微缩的鼓，是未出鞘的剑尖上凝着的一点寒芒。它们紧紧攥着，深红近紫，裹着茸茸的霜晶，内里却澎湃着滚烫的力。

寒雾试图淹没它，却只给它镀上湿润的光晕，使它更像一颗将滴未滴的、胭脂的血珠，沉沉地，压在枝梢，也压在观者的心头。

更有那半开的，最是惹人悬想。

三两瓣，试探似的，挣开一道缝隙，却不是怯懦的。那微张的弧度，是一种矜持的迸发，是深呼吸后屏住的那一瞬。

瓣尖的颜色已渲成柔润的绯，越往蕊心，却越见出一股子咬紧的、倔强的深红，仿佛将全部的炽热都押在了那即将豁然的核心。

雾气流过，花瓣微微一颤，那颤动里没有畏惧，倒像是对这满世界寒湿的一次轻盈的、不屑的拂拭。

那是生命在绽放途中最美的悬念，是乐章里一个悠长的、蓄势的休止符。

天光，这时便成了最高明的画师。

它从云隙漏下几缕，穿过流转的寒雾，变得朦胧而神圣，恰恰照亮那半开未开的一朵。

光在湿润的花瓣上流淌、聚散，那绯红便活了，时而莹润如羊脂冻里沁着的霞，时而明澈如薄瓷透出的火。

整株梅树，遂成了一盏巨大的、冰纹的琉璃灯，而花是灯里跳动的焰心。

雾是纱，光是影，花是魂，在沉郁的天地间，合演着一出静默而辉煌的戏剧。

我立在这光与雾交织的罗网里，呼吸着那清极澈极、又执拗至极的冷香，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慰藉。这梅，哪里是在等待雪呢？它分明是以全部的生命，在与将至的严酷对酌。

雪是白的葬礼，而它，偏要开出红的宣言。那纤巧的花瓣，薄如蝉翼，却敢在万物蜷缩时舒展；那细弱的花蕊，承着霜寒，却吐纳着春天般清冽的芬芳。这是一种何等的傲慢与温柔。

它不向暖阳邀宠，不与春风共谋，只在这天地最孤寂、最严酷的序章里，将自己燃成唯一的、确信的答案。

所谓风骨，大抵如此。不是嶙峋的拒绝，而是在承纳了所有的冷与重之后，从骨血里沁出的那一点不可摧折的明艳。

它美得惊心，因为它背后是完整的冬；它静得磅礴，因为它内里是沸腾的生。

远处，云层愈低，雪意渐浓。那将是另一幅浩大的画卷了。

但我知道，当皓皓素白覆压下来时，这曾破开寒雾的绯刃，这曾以半开的羞怯蕴蓄过惊天绚烂的生命，会将它的红，它的香，它抗争过的所有姿态，都化作雪下温热的脉络，成为沉默的、却永不屈服的地火。

而这大雪前夕的惊鸿一瞥，这寒雾与天光供奉出的绯色锋芒，已足以让一个过客，在往后所有平淡或晦暗的日子里，记得生命曾有过怎样一副凛然而惊艳的骨架。

寒雾锁枝   梅林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