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酒魂与赤水风骨

鄂邑紫韵坊

<p class="ql-block">说来也奇,中国的酒,往往不是凭空而生的,总是先有了人,有了事,那酒才跟着活了起来,有了魂。谈汾酒,似乎总绕不开那位“粗犷”而风雅的北齐武成帝高湛。史书《北齐书》里白纸黑字地记着他的诏令:“吾饮汾清二杯,劝汝于邺酌两杯。”这位帝王,在晋阳的宫殿里,心心念念的,竟是汾河边上那清澈的酒液。那汾清,想来便是汾酒的前身了。我总揣想,那是一个北地的秋日,或许殿外已有肃杀之气,但杯中这一掬温润的汾清,竟能让一位帝王觉着邺城的酒也寡淡了,要特意下一道诏书去说道。这酒里,便不只是粮食的精华,倒像是浸着晋中山川的一点灵秀,一点让人割舍不下的家常的暖意了。</p><p class="ql-block">这暖意,随着山西商帮的足迹,渐渐走得远了。明末清初,那些走西口、闯天下的晋商,腰里揣着银票,心里惦着的,怕也有故乡这一口绵长的滋味。他们将汾酒的酿法,像携带一粒珍贵的种子,带到了天南地北。这大约是一种文化的“易地而迁”,有趣得很。</p><p class="ql-block">其中有一支,溯着长江,走进了贵州险峻的仁怀地界,落脚在赤水河畔的茅台村。起初,想必是依着老法子,用晋中的技艺,来对付黔北的高粱与水土。可酒这东西,最是欺生,也最是念旧。一样的曲子,一样的步骤,在这云遮雾绕、潮湿燠热的山谷里,酿出的味道却总有些“不对”。那不对,不是坏了,而是变了。变得冲了,烈了,有了一股异样的香气。我猜想,最初的老师傅们定是挠着头,对着酒甑发愁的。然而,人的脾胃与记忆,竟也慢慢地被这方水土所化。那点异样,经过年年岁岁的琢磨,竟成了独一无二的品格。于是,“回沙”之法生焉,“茅台”之名起焉。它像是汾酒在遥远的西南生出的一支倔强的旁系,血脉里依稀认得出来处,眉宇间却已是全然不同的山川气象了。</p><p class="ql-block">这便是酒的“风土”了。汾酒得汾水之清,地气之爽,它的“清”字,是入口那一抹净、落喉那一缕甜,是杏花村里带着点文人气的清正。而茅台呢,它闷在赤水河谷里,承受着四季潮润的、几乎凝固的空气,还有那红壤里特有的微生物。它的酿,是一种与天地共同参与的、缓慢而神秘的“养成”。它的香,便不是飘出来的,而是凝练的,结实的,需要你用心去“品”才能化开的。所以有人说,汾酒如清泉,可以怡情;茅台如琼脂,堪以镇席。清泉有其活泼的源头,琼脂有其沉静的积淀,各得其妙。</p><p class="ql-block">抗战军兴,山河破碎,许多机关、文人内迁西南。便有人将山西的汾酒与贵州的茅台,一同摆上了重庆或昆明的陋室桌案。灯下对酌,两杯并置,一杯清洌,一杯醇厚。呷一口汾酒,或许会想起北方的平原,战火离乱中的故乡;品一口茅台,则又沉入这西南大山的厚重与坚韧里。一杯是迢遥的旧梦,一杯是切近的、带着涩味的现实。酒液在舌上回环,家国身世的慨叹,也就在胸中回荡开来。这时节,酒的优劣已不足论,它们各自成了山河的符号,在离乱人的愁肠里,完成了一次无言的对话。</p><p class="ql-block">如今我辈再饮此二酒,倒不必有那般沉重的寄托了。只是有时闲坐,端起一杯汾酒,会无端地想到,这一脉清甜,竟能走过千年,从高湛的杯中,流到今日的筵席上,其间经过多少人的手,浸润过多少不同时代的风雨。而茅台呢,则会让人惊叹,一粒种子,落在截然不同的土壤里,竟能长出这般惊艳的、几乎认不出母本的花朵。这或许便是文化的生命力罢:它有源,所以不竭;它善变,所以长青。</p><p class="ql-block">酒中滋味,说到底,还是人世的滋味,风土的滋味。汾酒里沉着一段明净的中原史,茅台中酿着一部迁徙与融合的传奇。它们各自在瓶里,封存着一方的天时、地利与人和。每回开启,都是一次与那片土地,那段过往的遭逢。浅酌深饮间,历史便不再是书上的铅字,而成了喉间一缕或清或厚的温热,缓缓地,沉入心底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