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孤台

诗和远方

郁孤台下清江水，

中间多少行人泪。

西北望长安，

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

毕竟东流去。

江晚正愁余，

山深闻鹧鸪。

——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因为郁孤台，因为辛弃疾的这首千古名篇，一个万物复苏，燕子呢喃的春日，我来到了千年江南宋城赣州，来到了默默北逝，赣江边上的郁孤台。

或许是元旦的缘故，屹立在贺兰山顶的郁孤台，前来瞻仰辛弃疾的游人还真不少，络绎不绝，摩肩接踵，就冲着这位名垂青史的南宋词人，就冲着这首流芳百世的名篇。宋城墙边上的这座千年台阁，赣江水蜿蜒而过，滔滔北流，这是历史名城赣州的地标，因辛弃疾的一首《菩萨蛮》而名闻天下，赣州郁孤台载入史册，梁启超盛赞此词：“如此大声镗鞳，未曾有也”。这位南宋词人因种种原因报国无门，慷慨生哀，苍莽悲愤的家国情怀跃然眼前，人们没有理由不去缅怀这位文武双全的伟大爱国词人。

　　我对辛弃疾的敬仰久矣，今日来到了郁孤台上，登高望远，追忆历史，一种莫名的激情油然而生，这是迟来的膜拜，这是迟到的缅怀。

在宋词，历史上把辛弃疾与苏轼并称“苏辛”，是豪放派的巅峰，《四库全书总目》称辛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慨”，赞誉极高；梁启超更赞其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叹为观止。我自小就喜欢他的长短句，小时读他的“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大了读他的“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我常被他的慷慨悲壮、豪情侠气和传奇故事所倾倒。俨然成了个辛迷。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也是一个早春，我出差北京，冒着寒风在王府井大街书店购得一本《稼轩词编年笺注》，如获至宝，这也成了我枕边的睡前读本。

　　郁孤台始建于唐，历史上因战乱而毁，后又重建，现在的楼阁是1982年按清同治年式样重建，占地300平方米，高17米，三层仿木结构楼阁，宋代彩画，古色古香，属传统客家特色风格，是因赣州被称为“客家摇篮”。

山势高阜，郁然孤峙，郁孤台因此而名。登高阁凭栏远眺，赣州城尽收眼底，远处的章江、贡江二水合抱赣州而流，至郁孤台下汇成赣江向北流去，如玉带蜿蜒，经造口、万安、吉州、隆兴府流入鄱阳湖，最后注入长江，难怪当年辛弃疾登临慨叹：“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台阁首层大堂挂有江泽民同志所书辛弃疾的这首千古名篇，苍劲有力，雍容凝练，这大幅横匾，是我见过江总书记最佳的一幅书作，吸引着游人驻足欣赏。

《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是辛弃疾时任江西提刑，途经万安造口有感而作，他借赣江之水，以郁孤台象征报国无门的孤独，借造口壁寄托国耻之痛，流露出对际遇的无奈，（郁孤台在赣州，造口壁在万安，相距二百里。午间，我们在赣州宋城边上的网红店“客家大院”用膳，见门前有隆祐太后用过的水井遗址）。

“孤”隐寓被朝廷冷落的愤懑，“泪”直指国难当头，生灵涂炭的伤痛。造口是南宋屈辱之地，1129年，宋高宗之母隆祐太后被金兵追杀至造口，太后在此弃船逃难，率万余之众仅存百人，这也成了屈辱之地。山河破碎，百姓苦难，生灵涂炭，血染赣江，辛弃疾登临而感叹：“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悲愤之情，触目惊心。

　　一抹历史的忧伤，一处诗和远方的交汇，一声词人的悲愤与叹息，一曲家国情怀的绝唱。

台阶尽头矗立着辛弃疾的高大雕像，冷峻挺拔，眉峰紧锁，目光如炬，面朝西北，我用手机上的指南针测试其方位，目光所视，不偏不倚，直指西北。这位忠君报国，壮志未酬的文武双全英才，铁骨铮铮。

赣江滔滔，静静北流，周遭山峦没有鹧鸪悲切的啼鸣，只有青山如黛，气息祥和。

啊！换了人间。

初春的暮色来得早，很快便罩满了郁孤台，趁着暮霭微沉，我们朝贺兰山脚走去，身边一对年轻父子的对话吸引了我。

“爸爸，辛弃疾的字号叫什么？”儿子问道。

一个约莫二年级的小学生。

“唔？唔？……”父亲被问着了，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

鼻梁上架着服镜，看似是个理工男。

“字幼安，号稼轩，就像毛泽东，字润之，过去的人都有字号。”我接过了他们的话茬。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他们一家三口也来自深圳，元旦小长假到毗邻的赣州游，了解宋城，重温历史，小众，人不多，确是最佳选择。我留意到街上跑的、停车场泊的粤牌车子居多。

沿着长长的宋城北行，灯火辉煌，旗帜猎猎，宋城夜景这般的迷人，赣州人的骄傲，以致一见面，他们总是那一句：“去了宋城没？”。

穿过建春门，眼前是渔火闪闪的古浮桥，这条始建于南宋乾道年间（公元1163—1173年）的古浮桥，由一百多艘木船和铁船架着，横跨贡江两岸，如今都用作卖鱼干的摊位了。我很好奇，从未见过的长条鱼干，还有小而白的鱼仔干，自然是江河里的，售价不蜚，看着就馋，吾等来自海边吃腥的猫。

啊！鱼米之乡的赣江。

沿城墙边一字排开，长长的美食摊档，吆喝声此起彼伏，随风荡漾过来烧烤串串的香味，垂涎欲滴，这是当地人的夜生活么？还是宋朝遗风呢？如此的接地气，诚如现实版的《清明上河图》，我这样的想着。

江风，冷嗖嗖的吹在脸颊上，钻进衣领口，我打了个寒战，“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我们连忙撤离江边，打道回府。

耳边是赣江的涛声依旧，但此际我的脑海却沉溺在郁孤台辛弃疾高大伟岸的形象，挥之不去。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潮流使然。

无论顺境逆境，你我自勉。

但愿。

2026.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