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小说:青春有约

楊會同

<p class="ql-block">1985年的夏天格外漫长。东山镇政府二楼的办公室里,一台老式风扇嗡嗡地转着,吹不散七月的闷热。成阳坐在木桌前,第三次读着刚写完的信,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p><p class="ql-block">这是他与雯雯重逢后的第一封信。</p><p class="ql-block">窗外传来蝉鸣,一声长过一声。成阳放下笔,望向墙上褪色的中国地图,目光在“东山镇”与“大溪乡”两个手写标注之间游移。不过二十公里,却仿佛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p><p class="ql-block">一个月前的偶然相遇,此刻想来依然如梦境。</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成阳去镇上唯一的邮局寄信,转身时差点撞上一个人。</p><p class="ql-block">“成阳?”</p><p class="ql-block">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成阳抬头,心跳瞬间漏了一拍。</p><p class="ql-block">是雯雯。</p><p class="ql-block">几年不见,她依然清秀出众。白色碎花连衣裙,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手中提着一个帆布包,正惊讶地看着他。</p><p class="ql-block">“真的是你!”雯雯眼中闪着光,“我还在想会不会认错人。”</p><p class="ql-block">成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在县一中读高中二年,他和雯雯坐同一排,中间隔着一条过道。他记得她说过住在县城,每天准时在早自习课时进入教室,记得她朗诵课文时温柔的声音,记得有一次她的橡皮滚落到他脚边,他弯腰拾起时手微微发抖。</p><p class="ql-block">“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p><p class="ql-block">“我在大溪乡中心小学教书,今天正好是星期天,来东山镇去看望镇上的姑姑。”雯雯笑着说,“你呢?”</p><p class="ql-block">“我在镇政府工作,去年分配来的。”</p><p class="ql-block">老同学他乡相遇,两人站在邮局门口聊了许久。夕阳西下时,成阳鼓起勇气邀请雯雯去他办公室坐坐。</p><p class="ql-block">“就在前面不远,我…我请你喝茶。”</p><p class="ql-block">那间十二平米的房间既是办公室也是成阳的住所。一张木床靠着墙,书桌堆满了文件和书籍,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成阳手忙脚乱地收拾,雯雯却自然地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环顾四周。</p><p class="ql-block">“你这儿挺干净的。”她说。</p><p class="ql-block">成阳用搪瓷缸泡了茶,还拿出前两天买的一袋高粱饴糖果放在桌上,请雯雯吃糖,两人聊起高中同学:谁考上了大学,谁接了父母的班,谁已经结婚了。雯雯说起在大溪乡教书的趣事,孩子们如何调皮又如何可爱。成阳则谈到自己在镇政府的工作,整理文件,下村走访,填报数据、写简报。</p><p class="ql-block">“你变化不大。”雯雯忽然说,“还是那么安静。”</p><p class="ql-block">成阳的脸微微发烫。“你倒是变了不少,更…更…”他想说“更漂亮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p><p class="ql-block">“更什么?”雯雯歪着头,眼睛弯成月牙。</p><p class="ql-block">“更会说话了。”成阳最终说。</p><p class="ql-block">雯雯笑了,笑声清脆如铃。那一刻,成阳感觉整个房间都明亮了起来。</p><p class="ql-block">雯雯离开时,天已经黑了。成阳送她到镇上,陪她走了一程去姑姑家的路,然后看着她慢慢在月色中走近姑姑家。那一夜,他辗转难眠。</p><p class="ql-block">信在三天后寄出。成阳反复斟酌字句,在最后一段写道:“老同学能在异乡重逢,真是难得的缘分。希望我们能常联系,分享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分享彼此的快乐。”他没有直接说出他心里想说的那句话。</p><p class="ql-block">回信比他预期的来得快。雯雯的字迹娟秀,信纸带着淡淡的香味。她感谢成阳那天的招待,谈起了学校最近的活动,还随信附了一张照片:她站在教室前,身后是一群笑容灿烂的孩子。</p><p class="ql-block">成阳把照片小心地夹在日记本里。从此,写信和等信成了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两件事。</p><p class="ql-block">他们的通信每月在一至两封。雯雯的信总是比成阳的长,字里行间透着对生活的热爱。她描述大溪乡的山水,学生的趣事,偶尔也会流露出独在异乡的孤寂。成阳的回信则更为克制,他谈工作,谈读书心得,谈对未来的模糊憧憬,却始终不敢逾越那道无形的界线。</p><p class="ql-block">不觉间,春夏秋冬轮转一圈。</p><p class="ql-block">又一个夏天来临时,成阳在信中小心翼翼地写道:“如果有机会去县城,我们可以一起去逛街,一起去吃饭,一起去看一场电影。”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胆的邀请。</p><p class="ql-block">信寄出后,他开始了漫长的等待。</p><p class="ql-block">一周,两周,一个月。成阳却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信封。焦虑像藤蔓缠绕心脏,他夜夜失眠,白天工作时也心不在焉。</p><p class="ql-block">“小成,最近脸色不太好啊。”办公室的老王关切地问。</p><p class="ql-block">“没事,天气太热了,晚上没睡好。”成阳敷衍道。</p><p class="ql-block">第二个月初,成阳再也按捺不住,请了半天假,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前往大溪乡。</p><p class="ql-block">二十公里的土路颠簸难行,到达大溪乡中心小学时,成阳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传来朗朗读书声。他找到教师办公室,一位中年女教师抬起头。</p><p class="ql-block">“请问雯雯老师在吗?”</p><p class="ql-block">女教师愣了一下:“雯老师?她调走一个多月了。”</p><p class="ql-block">成阳感觉一阵眩晕:“调走了?调到哪里去了?”</p><p class="ql-block">“好像是昭阳市,具体单位不清楚。走得挺急的,连欢送会都没来得及开。”</p><p class="ql-block">“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p><p class="ql-block">女教师摇摇头:“没有。她只说安顿下来会给大家写信。”</p><p class="ql-block">回程的路仿佛比来时长了十倍。成阳骑得很慢,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与雯雯相处的点滴。她是否收到了他的最后一封信?是否因为那封信太冒昧而故意不回?还是工作调动太匆忙,来不及告别?</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成阳生命中最漫长的等待。成阳把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语,那些思念雯雯的情感也深深地藏在了心底。</p><p class="ql-block">十一月的某个下午,天空飘着细雨。成阳从村里回来,看到桌上躺着一个熟悉的信封。心跳骤然加速,他颤抖着手拆开信。</p><p class="ql-block">“成阳,见信好。非常抱歉这么久才给你回信。工作调动来得突然,我被调往昭阳市教育局,一切都匆忙得令人措手不及。本想安顿好后立即联系你,但新工作适应起来比想象中困难...”</p><p class="ql-block">成阳快速浏览着,直到最后一段:</p><p class="ql-block">“...有件事应该告诉你。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在市政府工作,还会开车,对我很好。我们打算春节结婚。成阳,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心,我会永远珍惜我们的友谊。祝你早日找到属于你的幸福。”</p><p class="ql-block">信纸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成阳没有去捡,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雨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模糊了外面的世界。</p><p class="ql-block">他没有回信。</p><p class="ql-block">寒来暑往,春夏秋冬,又过去了一年,成阳在心里默默地祝福她能过得好,把与雯雯书信往来的那段美好时光也深深地珍藏在心底,全力投入在工作上。</p><p class="ql-block">三年后,成阳因工作出色被调往县城。在新的单位,他遇到了小琳,一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图书管理员。他们约会了半年,在秋天结婚。婚礼简单而温馨,小琳穿着红色的旗袍,羞怯地站在他身边。成阳看着妻子,心中涌起真实的温暖和承诺。</p><p class="ql-block">婚后的生活平静如水。小琳体贴,持家有道,两人很少争吵。第二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成阳抱着小小的生命,感到前所未有的完整。</p><p class="ql-block">女儿三岁那年,成阳翻出了珍藏在箱底的那本日记。翻开泛黄的纸页,雯雯的照片滑落出来。照片上的她依然年轻,笑容清澈。成阳凝视良久,然后将照片重新夹回日记,合上本子,放回箱底。</p><p class="ql-block">他知道,有些花期只在特定的季节绽放,有些风景只能在特定的路途遇见。雯雯是他青春书页里的一枚书签,标记着一段纯白时光,却不必被带入后续的篇章。</p><p class="ql-block">2003年春节,高中同班同学举办毕业二十周年聚会。成阳犹豫再三,还是去了。同学们大多已经开始发福,谈论着孩子、房子和职称。雯雯没有来。</p><p class="ql-block">成阳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晃忽明白了什么。那些年少时未曾说出口的话,那些若即若离的信件,那个戛然而止的夏天,或许从来不是爱情的起点或终点,而是青春本身应有的模样——美好、短暂、略带遗憾,却也因此而完整。</p><p class="ql-block">车到站了,成阳起身下车,走向家的方向。晚风轻拂,带来早春的气息。成阳加快脚步,心中一片澄明。他知道,有些花朵不必采撷,只要记得它曾如何美丽地绽放过,便已足够。而生活,总会在适当的时节,给予每个人属于自己的花期。</p><p class="ql-block">二0二六年一月十八日于珠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