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荷树湾

雨露阳光

　　1993年8月，暑气未消，酷热难当。乡村大地像炙烤的铁锅，蝉鸣聒噪，令人心烦，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在这样的闷热时节，湘东区教育局为期一周的教育行政例会敲定在井冈山召开，既是总结学年成绩、表彰先进，也是部署新学年工作、为一线管理人员充电赋能，也有着让大家暂避酷暑、稍作疗养的安排。四十多人的团队，是来自全区乡镇教育组长、区直学校校长、幼儿园长和教育局各股室负责人，8月12日一大早在湘东老街教育局办公楼下，我们登上了萍乡发电厂那辆乳白天蓝色的通勤大客车，车厢里满是问候笑语，轻松亦然，奢望着井冈山的清凉和午餐的“红米饭、南瓜饼”。

那时候的交通远不如现在便捷，通往井冈山的柏油路窄得像条腰带，错车时都要小心翼翼。大客车是时下较好的交通工具，但没有空调，车窗玻璃也是推拉式，一点也不密封，行驶时的凉风灌进车厢便是天然空调。司机师傅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神情专注得像在把控一艘航船，我们在颠簸中闲话家常，从教学改革聊到学生管理以及办学条件的改善，偶尔有人被窗外掠过的稻田、竹林吸引，忍不住叫人欣赏。客车走白竺，过莲花，穿永新，经宁岗，一路向着海拔渐高的罗霄山黄洋界攀爬，越往上走，风里才总算带了些山涧的清凉，驱散了些许暑气。

五个多小时的车程没有片刻停歇，车况的老化在长坡路段暴露无遗。当客车艰难爬上黄洋界荷树湾时，引擎盖下突然传来“咕嘟咕嘟”的异响，紧接着一股热气顺着水厢盖缝隙涌了出来。就在车子奋力攀爬陡坡的瞬间，水箱里的水已经耗尽，蒸汽在仅有的密闭空间里急剧膨胀，刹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突然炸响，车顶仿佛被重物撞击，原来是水箱盖被蒸汽的膨胀力冲破了引擎盖板，径直冲上了车顶，又“哐当”一声砸落在引擎盖上。

司机师傅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猛踩刹车，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向前倾去，随身的行李包、水杯纷纷滚落。顷刻间，滚烫的蒸汽从水箱口喷涌而出，迅速扩散满车厢，短短几秒便将整个车厢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视线受阻，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水汽，呛得人忍不住咳嗽。坐在后面的我们还是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全是蒸汽的嘶鸣和众人的惊呼。

混乱中，坐在最前排副座的勤办H主任反应快得惊人。或许是蒸汽的冲击力推向了他，或许是多年的应急本能驱使着他，他迅即推开窗口玻璃，双手一撑窗框，身体像敏捷的燕子翻身跃出了车外。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细节，等我们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稳稳地站在路边，除了衣角沾了点水汽灰尘，一切安然无恙。

坐在中段车门旁的工会D主席已是年近五旬的长者，可反应丝毫不逊于年轻人。他见车门一时没开，也顾不上危险，弯腰、探头、翻身，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也从车窗跳了出去。H主任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才避免了摔倒在地的后果。两人站稳后，立刻朝着司机大声呼喊：“快开门！有危险！水箱爆炸了！”

蒸汽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车厢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大家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抓起身边的行李，在雾气中摸索着向车门移动。司机师傅定了定神，颤抖着旋动按钮，打开了车门，我们顺着车门挤了出去，直到双脚踩在坚实的山路上，呼吸到山间清凉的空气，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此时再回头看那辆客车，引擎盖下仍冒着淡淡的白“烟”，车厢里的雾气还未散尽。想起刚才的巨响和满车白雾，每个人都心有余悸，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惊魂未定之际，办公室贺主任、勤办H主任立刻牵头，和司机师傅一起检查车况。原来只是水箱烧干导致蒸汽膨胀，万幸的是水箱没有炸裂，也没有损坏其他关键部件，否则我们只能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荷树湾。几个人顺着山路往下走了一段，找到了山涧水源，用带来的水桶提了好几趟水，才将水箱加满。其他人则趁着这个间隙，整理着被雾气打湿的衣物和散落的行李，有人递上抹布，有人分享水杯里的茶水，刚才的惊慌渐渐被彼此的关心所取代。

再次登上客车时，车厢里的雾气已经散去，但每个人的脸上还是掩饰不住惊魂未定的神色。司机师傅试了试引擎，确认无误后，缓缓发动了车子。接下来的一个钟头路程，车厢里没有了先前的喧闹，大家要么望着窗外沉默，要么低声谈论着刚才的险情，H主任和D主席的敏捷反应成了热议的话题，每个人都在心里暗自庆幸：幸好无人受伤，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午后时分，客车终于顺利抵达茨坪宾馆。下车时，阳光透过宾馆庭院里的樟树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身上，竟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在井冈山的红土地上学习、交流、参观，聆听革命先辈的事迹，听取胡兆祥副市长的勉励讲话和区委副书记袁开国的学习辅导报告，汲取奋进的力量。会议的收获、表彰的荣誉都让人铭记，但最难忘的，还是荷树湾那场突如其来的惊魂时刻，以及危难中大家彼此牵挂、相互扶持的温暖。

后来，我曾多次路过黄洋界荷树湾，已经看不到先前模样的公路。每当车子驶进那个熟悉的山坳，当年夏天的那声“轰隆”巨响、漫天的白雾、H主任和D主席跃出车外的身影，都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辆没有空调的客车、山涧里清凉的泉水、领导和同事们关切的眼神，构成了一段独一无二的记忆。它不仅是一次惊险的经历，更让我懂得，人生路上难免遇到意外与险情，但只要彼此信任、相互扶持，就能化险为夷。而那段在井冈山的时光，也因这场惊魂插曲，变得更加刻骨铭心，成为岁月长河中一颗熠熠生辉的星辰。

（图片来自网络 黄云发）

2026年1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