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读感《红楼梦》第一百十八回,乐器系:李环

静姝安然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读《红楼梦》第一百十八回时,我正坐在窗前,外头的天是灰茫茫的。这“记微嫌舅兄欺弱女,惊谜语妻妾谏痴人”两行字,像两记轻轻的、却闷在心口上的敲打。书页间透出的,不是故事,竟是一种熟极而流、又冰凉刺骨的命运的气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一回,写得真静,也真狠。静的是人心死了的声音,狠的是命运撕下最后一点温情面纱的利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看那惜春,到底是要斩断尘缘了。她哭着求,到底求来了自己那间“静室”。旁人看她,是“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那判词从宝玉嘴里一念出来,冷飕飕的,带着预知的谶语味道。可我却觉得,那青灯古佛旁,未必不比这烈火烹油、却转眼成灰的侯门绣户,更干净些,更长久些。那是一种决绝的、自己选定的收稍。紫鹃要跟了去,说林姑娘的恩情“恩重如山,无以可报”,如今跟了四姑娘,便是她的“造化”。这“造化”二字,从她口中说来,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平静,听得人心里发酸,又生出敬意。她们都是自己渡自己去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那烈火,还在人间熊熊地烧着,烧的是人心里的贪与妄。你看那一边,骨肉至亲,竟在算计着卖一个孤女。贾环、贾芸、王仁、邢大舅,这些名字念起来,都沾着一层灰蒙蒙的油腻与凉薄。为了银钱,为了出一口往日受刻薄的恶气,竟能将巧姐儿当作货品般议价,骗那不知底细的外藩来“相看”。读到这里,背脊是凉的。一个家族的崩塌,原来最先烂掉的,不是梁柱,是人心。往日那些热闹,那些诗酒风流,那些温情脉脉的礼数面纱,到这时,被现实的风一吹,露出底下狰狞的、自私的底子来。烈火烹油时,大家围着一处取暖;火要熄了,便有人开始抽走别人身下的柴,甚至,要将弱小的同伴推入余烬里,好让自己多暖一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耐人寻味的,是宝玉。袭人防着他要“大哭”,他却只叹“真真难得”。他不劝,不悲,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看着迷途的羔羊终于找对了路。宝钗和袭人哭得肝肠寸断,然而他却“不啼哭,也不相劝,只不言语”。这沉默比哭声更骇人。他是真真切切的“痴”了么?还是他那个世人眼里的“痴”,恰恰是此刻最清醒的“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他后来答应宝钗,要“诓这个功名”,那“诓”字用得多妙,仿佛一场早已看穿结局的游戏,他只是按着剧本,去走完最后一个过场。妻妾的“谏”,谏的是一个尘世里的丈夫;而他的心,怕是早已不在那红尘的规训里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读罢掩卷,那青灯的冷光与算计的烈火,仿佛还在眼前交织。我想起三毛曾说,“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流浪。” 这大观园里的儿女,惜春和紫鹃寻到了她们的栖息地——青灯古佛旁,那是一种孤独却坚定的皈依。而更多的人,如贾环、王仁之流,心在欲望的荒野上流浪,烧尽别人,最终也必焚毁自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至于宝玉,他的心栖息过,在那开满芙蓉花的、诗意的仙境里。如今那园子荒了,花落了,他的栖息地便成了“空”。所以他看着人间的离合与算计,能生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这第一百十八回,就像一曲终了前最后的慢板,所有的旋律都已呈现,所有的命运都已写定,只等着那最后一声钟响,万物归于沉寂。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这大约是宝玉,也是读至此时的我们,心底最苍凉的一句独白。</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