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这路是新铺的柏油路,似乎还可嗅到那不舒服的气味。脚下平坦得让人心慌,我便转了方向,往水边去。没有石板,从来就没有过。记忆骗了我——抑或是记忆太苦,需要虚构一些平整的慰藉。真正的路在芦苇后面,是泥土被经年的脚板夯实的、微微发白的小径,引着我,走向那片枫杨林。</p><p class="ql-block"> 林子也老了。树干上皲裂的纹路像极了摆渡阿公手背的筋脉,纵横交错,深藏着某年某月洪水漫过的刻度。我靠着一棵最粗的,树皮粗糙的质感透过薄衫传来。抬起头,枝叶间漏下的天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从前等渡时,就爱看这些光斑在眼皮上跳舞,一明一灭,时间便从这间隙里溜走一大截。如今再看,只觉得晃眼。</p><p class="ql-block"> 穿过林子,便是大溪。水是出乎意料的清,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静静地躺着,像沉眠的句点。这便是了。我蹲下身,目光在水岸交接处反复逡巡。没有朽船,没有埠头,连一块颜色异常的石头都寻不见。挖砂的机器早将一切吞咽、消化、抹平,仿佛那些汗津津的脚板、那些被绳索磨出深痕的木桩、那些混合着期待与疲乏的喘息,从未在此处发生过。消失得如此彻底,连让凭吊者“伤怀”的凭据都吝于给予,只留下一片被精心修饰过的、无懈可击的宁静。</p><p class="ql-block"> 这宁静,却被对岸的轰鸣陡然撕裂。一声低沉的呼啸自天际压下。我悚然抬头,只见巨大的银鸟掠过头顶,翼展的影子瞬间吞噬了整片枫杨林,接着是起落架精准地对准跑道,一阵更沉闷的撞击声传来——那是丽水机场,建在了我们当年砍柴、摘蕨、追野兔的山上。我曾用柴刀在那些松树皮上刻过歪扭的名字,雨水和岁月想必早已将它冲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跑道坚硬的混凝土,以及这周期性降临的、钢铁的雷霆。轰鸣渐远,世界重归寂静。水还是那么清,那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廓的微响。太静了。静得让人想起,这水面原本不该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 从前,这宁静是属于清晨的薄雾和夜晚的星子的。白日的江,是活的,是喧腾的。尤其是放排时节。长长的木排,像一条条蜈蚣,顺着碧绿的水势蜿蜒而下。排上的汉子,肤色被晒成古铜,亮晶晶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滴进脚下的江水里。他们并不总是沉默,遇着湍急处,便发出短促有力的“嘿呦”声,那声音不像喊,更像从胸膛里迸出来的、与水流搏击的节奏。木排擦过滩石,发出“嘎吱”的、让人牙酸的摩擦声。有时排工会朝着岸边洗衣的妇人吼两句粗野的山歌,溅起一阵笑骂,那骂声里也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鲜活的气息。那些粗砺的吆喝,木排撞击的闷响,甚至那混合着松脂与汗水的、蓬勃的生气,如今都被这飞机掠过后的、真空般的寂静所取代。一种被擦拭得过于干净的寂静。</p><p class="ql-block"> 肩上那沉甸甸的幻觉又来了。这次不只是柴,还有那种“家在彼岸”的笃定。我们挤在渡船上,眼巴巴望着对岸的山影,知道翻过那座山,炊烟就会升起。如今,山被削平了,家的坐标也随之湮灭。彼岸成了机场,成了任何一座城市的复制品。而此岸,是这美得无可挑剔、也陌生得拒人千里的湿地公园。</p><p class="ql-block"> 我退休后的日子,大概就像这被规整过的溪岸吧。一切都有妥善的安排:几点晨练,几时喝茶,何处垂钓。日历上干干净净,再也无需为一场摆渡等上半日,也再不会因为多斫了一捆柴而暗自欣喜。生命里那些沉重的、压弯脊梁的负担,那些在风浪里的颠簸与期盼,连同那座需要翻越的山,一起被时代的推土机铲平了。我得到了轻盈,也得到了空茫。</p><p class="ql-block">暮色渐浓,对岸机场的导航灯开始闪烁,红红绿绿,倒映在丝绸般的水面上,像一场无声的、遥远的繁华。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枫杨林在身后合拢,将那片过于清澈的水,和水中破碎的灯影,都关在了记忆的另一边。</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明天,或许后天,我还会再来。来听听这寂静,来看看这不再需要渡船、也不再响起放排号子的大溪。然后,回到我那听不见水声、也望不见山影的屋子里,泡一杯茶,看着茶叶慢慢沉下去,沉到杯底,像那些沉到水底再也寻不见的卵石,和那些沉到时光深处、连回音都已消散的,悠长的吆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