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故乡

静云任军平

从官道折进坡口，风先就不同了。一股子陈年的暖意，混着些微难以名状的土腥气，软软地拂在脸上。这便是立地坡了。抬眼望去，并不见什么峻拔的山势，只一片沉沉的、泛着赭石颜色的土原，缓缓地隆起，像一位仰面歇晌的巨匠，胸膛微微地起伏。我晓得，这暖，这土气，是从几百年的窑火里煨出来的，是从那些碎了、埋了、又化在泥里的瓷魂里透出来的。

那块刻着字的巨石静立在坡边，像一位守口如瓶的老人，把过往的喧嚣都压在了心底。字是红的，像是从窑火中淬炼出的一抹血色，烫在石头上，也烫在记忆里。它不说话，可你站在它面前，却仿佛听见了骡马蹄声由远及近，听见了伙计在风里喊一声“歇脚喽”，听见了陶泥在转盘上呻吟、成形的声响。这石头，是坡子的界碑，也是我回望故乡的起点。

脚下的路，是驮道。早先，铜川的炭和瓷器，富平的粮，都从这脊背上过。如今静了，可那被千百只骡马蹄子、无数双草鞋打磨得光润的石板，还在午后的日头下幽幽地发亮，蜿蜒着，伸向坡的深处，让人疑心顺着它走，便能走进明清某个喧腾的午后去。路两旁，散着些老屋的墙基，断断续续，像巨盆摔碎后留下的茬口。这便是那“绵延五里”的商铺了罢？闭了眼，似乎还能听见市声浮上来，碗盏的磕碰，伙计的吆喝，南腔北调的问价还价，混着骡马不耐的响鼻与铃铛的碎响，嘈嘈切切，织成一片温热的网，将整个坡子轻轻罩住。

那堵斑驳的砖墙，拱门半塌，小孔如眼，像是从旧梦里漏出来的一帧画面。它不完整，却比完整更真实。墙根下，砖缝里钻出几茎绿草，电线杆斜斜地立着，像一根未写完的标点。我曾在这条小路上奔跑，鞋底沾满湿泥，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热气直往鼻子里钻。如今小路还在，只是脚步声没了，只剩下风穿过门洞时那一声低低的呜咽，像谁在哼一段走调的秦腔。

说到巨盆，心里便是一动。那该是怎样一种气魄呢？先有盆还是先有窑，乡人们争了几辈子，那份执拗的认真，倒比答案本身更有滋味了。我总想着，该是陈家的人，心里先有了一个“天下第一”的浑圆念头，鼓胀着，非寻一处最厚的土、起一座最壮的窑来容它不可。那盆若在，盛得下整个石马山的倒影，盛得下八百和尚的诵经声，或许也盛得下一坡人烟火的岁月。如今它不在了，可这争辩，却像一颗活着的胚，在世代的口耳里，不断地被揉捏，被传承。

三眼古井就嵌在石墙上，黑洞洞的口子，像是大地睁着的三只眼。井沿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痕，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小时候，我常趴在井边往下看，幽深的水面晃着天光，也晃着我懵懂的脸。大人们说，这井水养人，煮粥不浑，泡茶回甘。我信。因为喝过这水的人，说话都带着一股子沉实劲儿，不飘，不虚，像从土里长出来的。

坡子是活的，水便是它的血脉。东西两个涝池，如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天。水是静的，却映照过最繁忙的图景：这边，匠人将淘好的澄泥一遍遍沉淀；那边，骡马埋头，喝一气长水，颈上的鬃毛抖落晶亮的水珠。三眼古井，几处泉眼，则藏着更深的叮咛，是坡子贴着大地心脏的聆听。有水，火才有了魂魄；有火，泥土才敢做一场脱胎换骨的梦。

冬日的雪落得轻，像谁在天上抖开了一匹素绢。那座元代的三圣阁庙宇屋檐下挂满了霜花，砖墙顶着薄雪，像戴了顶白帽子。灌木丛被霜压弯了腰，却还倔强地支棱着枝条。我站在雪地里，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灶前熬土豆粥，炉火映红了她的脸。那粥稠得能挂住勺子，一勺下去，沙糯的香气直冲脑门。如今屋还在，灶冷了，可那味道，却像雪水渗进土里，年年春天都会冒出来。

往坡的高处去，石马山便看得真了。说是山，更像一座沉默的库房，里面层层叠叠，码放着造物的慷慨馈赠：乌黑的煤，是沉睡的火；各色的粘土，是待醒的梦。这坡上的一切，都是从这山里生发出来的筋骨与血肉。站在这儿，风硬了些，带着野草与岩石的气息。俯瞰下去，整个立地坡安卧在群山环抱的掌心，屋舍俨然，炊烟袅袅，那些历史的喧嚣，此刻都沉淀为一种浑然的静谧，一种自给自足的圆满。

天色向晚，夕光给整个坡子镀上一层柔和的釉色，像一件刚刚出窑、尚未冷却的巨大瓷器，温润，祥和，通体散发着内敛的光华。我慢慢朝坡下走，来时的那股暖意，此刻已不在脸上，而是沉沉地落进了心里。我知道，我带不走那巨盆的传说，带不走涝池的波光，也带不走石马山的馈赠。但我带走了那一碗土豆粥的体温，和那烙印在骨血里的、对于泥土与火最深切的乡愁。这立地坡，它自己便是一件永恒的窑变，在时光的烈焰里，烧灼着，沉淀着，最终成就了这独一无二的、教我魂牵梦萦的瑰丽容颜。

远处山坡上，风车缓缓转动，叶片切开晚风，发出低沉的嗡鸣。它不属于这坡子的旧梦，可它站在这里，竟也不显得突兀。像是一种延续——从前用窑火照亮黑夜，如今用风转动光。我坐在石凳上，看草尖的雪慢慢融化，一滴露水落下，敲醒了沉睡的泥土。故乡，从来不是凝固的标本，它是活的，会呼吸，会生长，会在老墙根下钻出新芽，也会在旧驮道旁立起新风。

这般浑然的土地，长出的人与物，也带着股坚实的底气。坡上的土，是能唱戏的。尤其那《铡美案》，六十年前一声吼，怕是把坡上坡下的灯火都震得晃了一晃。秦腔的悲怆慷慨，是从黄土的裂缝里迸出来的，也只有这般听过驮铃、见过窑火、懂得泥土由柔软烧成坚硬的人们，才吼得出那份决绝的苍凉。吼罢了，洗了手，依旧是过日子。炉火熄了，灶火便旺起来。这里的土豆，似乎也吸纳了瓷土与炭火的精髓，质地格外沉实。切块，与麦面粥同煮，直熬得土豆绽开，土豆化在稠稠的粥里，只余下沙沙糯糯的、朴素的甘甜。捧一碗在手，温厚踏实，是任何珍馐都无法替代的慰藉。这粥里，喝得出五谷的香，喝得出泉水的甜，也喝得出一种对生活本真味道的、执着的眷恋。

一株嫩芽在风里轻轻晃着，粉红的花苞像一颗小心跳动的心。它从岩缝里钻出来，不声不响，却把整个冬天的沉默都顶破了。我蹲下身，看那叶尖的露珠滚来滚去，映着天光，也映着我。忽然明白，所谓故乡，不只是回望的背影，更是脚下这寸寸萌发的生机——它不在远方，就在这破土而出的一瞬，在这露珠坠地的一响，在这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