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丘四时录

鄂邑紫韵坊

山以云名，丘壑贮烟霞之气；境因时易，晦明涵今古之思。吾尝循《乡宁县志》所载：“春树葱茏，夏林苍翠，秋枫丹染，冬松傲霜”，杖藜而往，欲以四季之眼，观天地之心。然遍历四时，乃知山川之景，非独娱目骋怀，实乃造化以形质示人以理趣，犹静安先生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之深意也。

春之篇：生意喧寂之间

孟春之云丘，非骤然而绚者。寒气初融，石罅间有泠泠声，若大地初醒之鼾息。溪水犹瘦，如银带蜿蜒于谷底。然“春树葱茏”之象，已蕴于无声。忽一夜南风，晨起推窗，但见“漫山遍野的山花娇艳动人”，连翘与迎春连作“金色河流”，远处桃杏纷披，若“粉白云霞”。游者衣汉服，持纸鸢，嬉笑于花海，生气泼泼然。然余独坐神仙峪溪畔，见数片落英逐清流而去，瞬息无踪。彼喧嚣之生机与此寂寞之流逝，同映于一泓春水。恍然觉“春”之意，非仅在枝头之闹，亦在流水之逝。此亦如人间之“欢”，其来也勃，其逝也忽，观者能于喧中得寂，方识生意之真。

夏之篇：寒暑古今之遇

盛夏入山，顿离溽暑。此地素有“天然空调山”之名，山林如巨瓮，贮满25℃之清凉。然夏之奇绝，尤在冰洞。洞口内外，“一步之隔，两重天地”。洞外苍翠欲滴，洞内乃“第四纪冰川期留给现代人的情书”，寒气砭骨，冰笋、冰柱、冰瀑，凝结于五彩幽光之下。指尖触冰壁之刹那，凉意如“被月光浸泡过的丝绸裹住身体”，而神思已飞越三百万年。此间寒暑，岂独体肤之感耶？乃时间之层叠也。今之盛夏，古之凛冬，并陈一室。历史长河中之兴亡盛衰、文明递嬗，其沉积与湮没，不亦似此？温热现实与亘古寒冰仅一壁之隔，令人顿生“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之思。静安先生论词，谓“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此冰洞之游，不啻身入洪荒而出观当世，得乎内外之辨矣。

秋之篇：绚烂归根之辩

若春如词之“句秀”，夏如“骨秀”，则秋之云丘，可谓“神秀”。县志“秋枫丹染”四字，不足以尽之。至若神仙峪，“黄栌的朱砂红、枫树的橙金、常青松的翠绿，层层叠叠铺展到天际”。而“柿柿如意”文化节更添人间暖意，枝头红柿“如千万盏灯笼”，塔尔坡古村“晒秋”之景，以“稻谷金黄，辣椒炽烈”为颜料，绘就烟火图卷。此绚烂至极，近乎“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之寥廓明澈。然余登玉皇顶，见云海翻腾，吞没群山，俄而风起，山峦复现，红叶如血，点染于苍茫间。忽悟此极绚之象，实乃归根前之回光。绚烂为表，肃杀为里；热烈为用，沉寂为体。万物之争妍，不过奔赴同一场寂静之约。古村中，老妪坐于窑洞前，“手中的土布触感粗糙却温暖”，此般恒常之暖，或比漫山红叶，更近“秋”之本质——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可触摸的时光。

冬之篇：死生动静之境

冬日的云丘山，松柏确乎“傲霜”，风骨嶙峋。然冬之精魂，仍在冰洞。夏日探洞，得古今之慨；冬日再临，则悟死生之境。洞外或飘雪，洞内则是“凝固了千万年的时光”，一切动态皆被封印。冰瀑悬而不落，冰笋凝而不长。此非死灭，乃大静。道家谓“大音希声”，此则“大动希形”。在这绝对的静谧与寒冷中，却能“听见地球的心跳”。这冰封世界，恍若宇宙初创或终末之模型，纯粹、绝对、无情，却又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待释放的潜能。于此彻骨寒静中，反能照见生命本源之躁动。而归途所见塔尔坡古村，村民围炉，延续着千年“中和节”香火，祈愿生生不息。炉火之微暖，恰与冰洞之极寒，构成人间最朴素的辨证：于灭寂处见永恒，于微末处见绵延。此境近乎“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所求之“道”，不在奇绝险远，或就在这寒暑交替、死生相依的日常循环里。

结语：山境与心境

四时遍历，山犹是山，而观者之眼已非初时。春之喧寂，夏之今古，秋之绚寂，冬之死生，云丘以四时演造化之剧，而观者以一心接天地之机。静安先生言人生三境界，由望尽天涯之执著，至憔悴不悔之坚守，终得灯火阑珊之了悟。云丘四季，亦宛如境界之次第呈现：春之萌动若有所求，夏之深邃若有所困，秋之明澈若有所望，冬之澄静若有所归。山川无言，以时节为言语；哲人有思，借景象为注脚。吾辈观山，山亦观我。此番游历，非为尽览“河汾第一名胜”之美，实乃借云丘之镜，照见四时流转中，那份亘古不易而又瞬息万变的——天人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