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小说】《宜昌1940》（26）

梦网中人

第26章：暗流西进 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次抬起，放下，都像在拖动两根灌满铅的朽木。脚底板的水泡早就磨破了，和袜子、还有浸透汗水和雨水的裹脚布黏在一起，每踩一步，都传来火烧火燎、又带着湿漉漉钝痛的触感。呼吸在肺里拉扯，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但水壶早就空了，只在晃动时发出一点点可怜的、诱人的声响。 小林光一麻木地跟着前面那个同样东倒西歪的背影，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周围同伴佝偻的轮廓和脚下这条仿佛永无止境的土路。路很坏，坑坑洼洼，不时有人被绊倒，发出压抑的闷哼和低骂，然后被后面的人粗暴地拽起来，继续向前。 他们已经走了多久？一天？两天？小林早就失去了时间感。记忆里最后的清晰画面，是那场激烈但短暂的战斗后，他们联队没有像往常一样打扫战场、巩固阵地，甚至没有像传言中说的那样“向南追击溃敌”，而是在黄昏时分，被军官们用急促而严厉的口令驱赶着，匆匆集合，然后一头扎进了这片似乎没有尽头的黑暗。 没有解释，没有动员。只有“前进！不许掉队！”“保持安静！”的低吼。起初，小林和许多新兵一样，以为这是某种秘密的迂回包抄，去切断“溃退”中国军队的后路。但走着走着，方向似乎变了。指南针（老兵才有）的指向，头顶星斗的位置……他们好像不是在向南，也不是向东，而是在……向西？ 向西？去那里做什么？后方不是应该在东边，在武汉方向吗？小林心里升起一股茫然的不安。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只顾埋头赶路的老兵松本。松本的脸在夜色中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眼睛里偶尔反射的微光，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麻木，还有一丝小林看不懂的、对未知命运的讥诮。 “松……松本前辈，”小林趁着经过一小片洼地、脚步稍缓的间隙，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松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去哪儿？”他嗤笑一声，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跟着走就是了。问那么多，能让你的腿轻一点，还是能让你的肚子不叫？” 小林下意识地摸了摸瘪瘪的肚子。最后那顿像样的饭是什么时候吃的？好像是昨天中午，配给的杂粮饭团，里面掺着明显的豆渣和说不清的草梗碎末，硬得硌牙，但至少能填点东西。从那以后，就只有行军间歇发下来的、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营养糖”和一点点浑浊的饮水。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让四肢越发无力。 “可是……补给……”小林不甘心地低语。他记得教官说过，皇军作战，后勤是第一生命线。但现在，他们离补给线是不是越来越远了？骡马的嘶鸣和辎重车的声响似乎很久没听到了，只有步兵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补给？”松本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认命的嘲弄，“小林，你以为我们还是刚出武汉那会儿？看看你枪上的油，还有多少？看看你口袋里的子弹，还有几发？我们现在，”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像是一支被扔出去的匕首，只能往前捅，捅到哪儿算哪儿，捅不动了……就烂在那儿。” 小林的心猛地一沉。匕首？被扔出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不是一次计划周详的胜利追击，而是一次……孤注一掷的冒险？ 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前方传来压低的口令，要求保持绝对肃静，原地休息五分钟。小林像一摊烂泥般瘫坐在地上，也顾不得地上的湿冷。他拧开水壶，对着壶口等了半天，才勉强倒出几滴混着铁锈味的液体，润了润裂开的嘴唇。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荒野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被一种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想起家乡的稻田，想起母亲信里说的“新棉被”，想起那个已经订婚的菊子……这一切，现在感觉如此遥远，不真实，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战争”的毛玻璃。 “起来！继续前进！”命令再次传来，冷酷无情。 小林挣扎着爬起来，腿像针扎一样疼。他茫然地看向前方，黑暗依然浓重，道路蜿蜒，不知通向何方。他忽然想起白天（或许是前天？）路过一个刚被战火摧毁的小村庄时，在断壁残垣间看到的一双中国老人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他想象中的恐惧或仇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漠然，仿佛在看一群注定要走向毁灭的虫子。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在这无尽的、不知目的的强行军中，在饥饿和疲惫的折磨下，那种眼神的含义，忽然变得清晰而恐怖。 他们这柄被“扔出去”的匕首，到底要刺向哪里？刺中之后呢？还能拔出来吗？还是就这么一直向前，直到力尽，直到折断，直到像松本说的那样，“烂在那儿”？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军官催促的低声咒骂，和身边无数同样疲惫、茫然、沉默的同伴，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融入更深的黑暗，向西，向西，向着那个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或许充满荣耀也或许充满毁灭的终点，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暗流在夜色中涌动，裹挟着成千上万个小林这样的士兵，涌向那个名叫“宜昌”的漩涡。而他们，只是这巨大战争机器中，一颗颗冰冷、疲惫、注定要被消耗的齿轮。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