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落的声音

王新强

又至周末，本该踏晨霜赴山野的脚步，因俱乐部年会的邀约只得暂歇。或许是人到中年睡眠愈发浅淡，亦或是几年登山养成的生物钟使然，寅时刚至，自己便醒了。

此时，窗外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洗漱后泡上一壶红茶，顺手翻开赵朴初先生的《佛教常识问答》。墨香与茶香缠绕，茶盏中袅袅烟岚升起，琥珀色茶汤漾着暖意，时光仿佛也随之慢下来。

卯时天光未明，妻子开始在客厅晨练。我合上书，茶意浸脾，起身欲打扫一下小院。推开屋门的刹那，清冽凉意猝不及防拂上脸颊，似孩童微凉指尖轻触，又顺衣领钻入脖颈，激起细密战栗。抬头望，昏暗天幕中无数细碎白点悠悠飘摇——原来是下雪了。

这雪来得悄无声息，起初是星子般的雪粒，若有似无地漫洒着，落在睫毛上转瞬即化，只留下一抹微凉的湿意。它们不似雨的急切奔涌，不似霜的凛冽凝结，倒像天宫不慎散落的绒羽，带着几分慵懒与随性，在黎明前的昏暗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沉降。有的雪花太过纤薄，竟被微风托着悬在半空，仿佛舍不得触碰大地；有的贴着院墙滑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转瞬又被新的雪花温柔覆盖。低头才惊觉，庭院的地砖上、院角的花池间，早已覆了一层薄薄的雪绒，白得朦胧，软得蓬松，宛如给整个小院裹上了一层蝉翼般的轻纱。

晨起读书的倦意瞬间消散，清扫庭院的念头也被抛诸脑后，索性立在院中，屏气凝神，静听雪落的声音。

那声响极轻极柔，不似雨打芭蕉的淅沥，不似风吹林木的呼啸，而是“簌簌”的、若有若无的轻响，像是春蚕在静谧中啃食桑叶，又似月光洒落在草叶上的细碎私语。

雪越下越急，起初的雪粒渐渐化作纤细的雪丝，如银线般从天际垂落，交织成一张轻柔的网。东方渐渐泛白，微光中，雪丝舞动的轨迹愈发清晰：时而垂直坠落，如天宫仙子洒下的玉帘；时而被微风拂得斜斜飘飞，似舞者旋转时扬起的裙裾，轻盈而灵动。偶有雪花在空中碰撞、纠缠，聚成小小的雪团，打着旋儿砸向地面，落在院中，溅起细碎的雪沫，转瞬便与地面的积雪相融无痕。

我凝望著雪花舞动的身姿，竟全然忘却了寒意。许是沉醉于这份纯粹的美好，连冬风的凛冽都变得温柔起来，只在耳边留下轻轻的呜咽，成了雪落的背景音。

天光渐明，雪势愈发盛大，纤细的雪丝已然长成蓬松的雪片，如鹅毛般漫天飞舞。它们浩浩荡荡地从云端俯冲而下，或如展翅的白蝶，在空中盘旋翻飞，舒展着轻盈的羽翼；或似漫天撒落的梨花，簌簌扑向大地，带着隐约的清芬；或借风势贴地滑行，卷起一阵白色的雪雾，将院中的景致裹成了一团洁白的棉絮。

远处的屋顶、近处的枝桠，尽被这鹅毛大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空气澄澈透明，吸一口便觉沁人心脾。望着这急切飘落的雪，我仿佛看到久别归家的游子，历经千山万水，终于见到立于门前等候的母亲，带着满心的思念与急切，不顾一切地扑进大地的怀抱，竟那般热烈，那般义无反顾。

小小的庭院终究局限了视野，于是，我回到二楼卧室，隔窗远眺。铺天盖地的大雪中，城区褪去了往日的喧嚣，化作一片朦胧的白影，与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田野、道路、房屋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剩隐约的轮廓，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晕染着宁静与悠远。雪花仍如帘幕般垂落天际，整个世界沉寂在一片静谧的白里，偶尔几声模糊的车鸣，转瞬便被雪声淹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此时，心中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我转身冲出卧室，穿过客厅，踩着院中厚厚的积雪，大步走出家门。

妻子温柔的呼喊从身后传来：“该吃早饭了，你去哪里？”“去野外听雪！”我头也不回地答道。

2026年1月17日巳时

于徐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