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猴子下山》里那只厉害的猴子

雪依然

前两天，看备友们聊《小猴子下山》，我的探究兴趣也被激发起来了。

1

再读这篇文章，关于“不能三心二意，目标要专一”的道理确实如小鱼老师说的，已经不能打动我们了。小时候，家里的大人（奶奶、爸爸妈妈乃至伯父伯母或村里长辈）也都曾用 “猴子掰苞谷”来提醒过我“做事要专一，不能三心二意”。只是一直以来，我都没有真正把“猴子掰苞谷”和“小猴子下山”联系起来，还一直以为是两个故事。

因为奶奶、妈妈、伯父、伯母或者说里其他长辈，几乎都不识字，怎么会知道《小猴子下山》的故事？这个故事，究竟是教育我们“做事不要三心二意，以免最后两手空空”，还是告诉我们“享受过程的快乐”？这个故事创造之初，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写给什么人的？

2

带着这些问题，我也再一次细读起文章来，并有意识地看了书页下方关于作者的介绍——“本文作者发掘，选作课文时有改动”。这下，我的好奇心被激发起来——什么人的名字会这么奇怪——叫“发掘”？“选作课文时有改动”，那原文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有哪些改动？带着这些疑问，我开始查阅资料。还真有发现。以下是我查到的相关资料：

建国初期，兴起民间文学发掘整理热潮，《说说唱唱》（赵树理参与创办）就是致力于推广民间文艺的书刊。1953年5月该故事（《小猴子下山》）经整理后在《说说唱唱》刊发，题目是《猴子摘包谷》，署名“发掘记”，说明该故事属民间故事整理，无明确个人作者。

1978年首次选入人教版《全日制小学课本·语文第二册》，成为启蒙经典。教材几经修改，但这篇课文一直到今天，依然保留在教材里。2025版教材在一年级下册17课。

确定了这个故事是民间故事，那它是哪里的民间故事呢？内容又做了哪些删改呢？

还真被我查到了。

猴子摘包谷

峨嵋山上有一只猴子。一天，它下山来，走到一块包谷地边，看见包谷长得又大又好，非常高兴，就掰了一个，扛着往前走。

猴子扛着包谷，走到一棵桃树下。它看见满树的桃子又大又红，非常高兴，就扔了包谷，去摘桃子。

猴子捧着几个桃子，走到一片西瓜地里。它看见满地的西瓜又大又圆，非常高兴，就扔了桃子，去摘西瓜。

猴子抱着一个大西瓜往回走。走着走着，看见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真可爱，就扔了西瓜，去追小兔子。

小兔子跑进树林里，不见了。猴子只好空着手回到山上。

原版开篇有“峨嵋山上有一只猴子”，说明这是四川民间的故事——这就不难解释，在四川很多根本不识字的人，也能随口说出“猴子掰苞谷”的俗语来。

不过，从小到大，听大人们说“猴子掰苞谷”，确实都是教育后辈小生——做事不能三心二意，要目标明确，一心一意去实现它。

但是我很赞同小鱼老师所说的“难道小猴子下山来一路体验的快乐就没有意义吗？”

3

现在，这只小猴子又是来自峨眉山，虽然我们都知道蛾眉山上确实猴子众多，但是，我们也绝对不能忽略峨眉山的另一重意义：普贤菩萨的道场——天下佛教名山。

故事说这是一只来自“峨眉山的猴子”，很难不让人想起《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很难不让人想到成语“心猿意马”里的“心猿”。“悟空”是“心猿”，那这只猴子难道就可不能是“心猿”？

再看小猴子下山来一路的经历，这肯定不是一只普通的猴子，说它是“灵猴”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吧。“灵猴”在中国文化里，老早就有心性本具佛性却未驯服的象征。

如此，“小猴子下山”，那就有可能还具有“入世历劫”修炼心性的意味了。另一方面，你观察几个月甚至三岁以前的婴儿，都不懂得“累加”，往往是看到一样新的东西，就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去拿新的东西。他们甚至还玩扔东西的游戏——你不断给他捡东西，他不断扔。当你不给他捡了，他又吵着要；当你再给他捡起来，他又扔……如此重复千万遍，他们也乐此不疲。

为什么小婴儿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们是否在潜意识里就在告诉我们：世间的一切，就是不停地获取，失去？就像“青鸟”会一次次飞临，又一次次飞远？

小猴子掰玉米；扔了玉米摘桃子；扔了桃子摘西瓜；扔了西瓜追兔子，完完全全是小婴儿的表现。他们对物品没有“据为己有”的想法，想玩儿我就玩一会儿，不想玩儿我就扔掉。他们永远活在当下，绝不考虑明天，更不考虑遥远的未来。

不知道他们的脑海里，认为总会有什么来到自己的眼前，来什么就接纳什么，有什么就玩什么，有什么就吃什么……多么纯粹的活在当下，多么纯粹的快乐。

4

然而，《小猴子下山》里的小猴子，显然又没有这么简单朴素。他的每一次选择，都不是随意的。

从玉米到桃子分析——猴子的本性是更喜欢吃甜甜的桃子的。如果玉米仅是获取的食物，那么桃子显然是更好的食物。扔掉一般的食物，选择更好的，这是典型的更佳利益趋向。连孔子也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小猴子追求更好的食物，说他是“做事三心二意”，显然就简单化了。

从桃子到西瓜分析——西瓜比桃子更大，在人类的原始认知里，越大越好。所以小猴子选择扔了桃子去摘西瓜，恰恰是心理升级的表现，他依然不是做事不专一，而是在选择更好的。

如此一看，这原来真是我们每个人的心理结构——想要获得更好和获得更多。因为“桃子更甜，西瓜更大”，所以绝不是“三心二意”的简单贴标签，小猴子也不是纯粹地“享受当下的快乐”。

这只“小猴子”真没有那么简单。最有意思的是——小猴子扔了西瓜去追兔子。对于小猴子来说，玉米，桃子，西瓜都是食物，然而他去追兔子，是想吃了兔子吗？猴子是肯定不会吃兔子的。

既然不吃兔子，为什么还要去追？

小猴子的什么变了？

5

小猴子从“获取食物“，我们可以由此推出象征人类的“生存需求”。

“追逐兔子”，暂时理解成小猴子想要玩伴，这是超越了“生存需求”的。但是不是就不是物欲呢？

物，也有满足肉身需要的，还有满足精神需要的。所以，“玉米、桃子和西瓜”，虽然与“兔子”都可以说成是“物”，但对于小猴子来说，显然不是同样的需求。至少我们可以在故事里看到，小猴子追小兔子的目的变了，这一次他是为了满足精神的需要，而不是“食物”带来的肉身的需要。

那么，小猴子的“猴格”，就是从“物欲的功利”到“精神的审美”、从“理性”到“非理性”的升级。

还有一个细节——“小猴子抱着一个大西瓜往回走”，这说明什么？说明小猴子得到“大西瓜”后，对“物欲”的追求已经得到了满足，已经准备“回家”了。

但得到“大西瓜”的满足，真的让小猴子“心性”修炼结束了吗？所以，此时“小兔子”出现了。

所以，如果我们要问“为什么小猴子下山时没有发现小兔子”的问题时，此刻也有了答案，因为小猴子初下山，心里装的是对食物（物欲）的需求，那时候，“小兔子”根本还不是他追寻的对象，所以即使路边路出一只小兔子，小猴子也不会在意的。但当抱着大西瓜往回走的时候，物欲得到了满足，才想着追求生命更高一层级的快乐——精神的快乐

6

关于文章的结尾，原文和改编版一样：小兔子跑进树林里，不见了。猴子只好空着手回到山上。

以前每次读到这里，总会有意无意受“只好”的影响，脑子里总是出现这样的画面：小猴子神情沮丧，满脸失落又无可奈何。小时候，甚至还想象着：小猴子回去该怎么向爸爸妈妈交待，以免受到惩罚？但这一次再读，我特别留意了书上的插图：

小猴子摸着头，显然是在思考——看不到表情，留给我们无穷的想象：也许，这是一只再也不会“下山”的猴子，因为他已经“心猿归正”，悟到了空性，回山成“佛”了。也许，小猴子还会第二次第三次下山……

小猴子第二次第三次下山，还会重复第一次下山的经历吗？也许他带一个大篓子，装上很多玉米，再装上很多桃子，还装上很多西瓜……满载而归。那么，空手回山的小猴子，与满载而归的小猴子，究竟哪一个收获更大？相信不同年龄

7

现在，最大的问题来了：一年级的小朋友，我们需要与他们探究这么多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但是，当一年级的小朋友学习了《小猴子下山》后，这只“小猴子”就成为孩子们的生命密码了，随着年龄的增长，玉米的意义、桃子的意义乃至西瓜的意义，也都会发生变化。

更重要的是，也许因为这只小猴子，生命里的每一次得失，孩子们都能更容易给到自己一个更合宜的生命意义的答案。

至于教学，也可以在不同阶段作不同处理。

低年级：

掰玉米 → 扔玉米 🍑摘桃子 → 扔桃子 🍉抱西瓜 → 扔西瓜 🐇追兔子 → 空着手回山

【明白道理】专注目标，不三心二意

中年级：

玉米（）→ 桃子（甜）→ 西瓜（大）→ 兔子（可爱）

心理原因：趋乐避苦，追求更好……但往往“冲动决策”

【学习抉择方法】列选项→评利弊→定优先级→判断抉择

高年级：

峨眉山→心性修炼场（佛教意象：心猿归正）

选择链：物欲（玉米→桃→瓜）VS 精神（兔子）

哲学启示：放下执着 vs 意义选择【感悟】不被欲望裹挟，做有意义的选择

从1978年这只小猴子进入小学语文教材，就快半个世纪了。这只小猴子，真是不简单呀。

为家乡打个广告——欢迎五湖四海的朋友们到峨眉山玩。也许，说不定你就碰上了那只“下山的猴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