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寅初先生诗词赏析（二）

紫菀阁

心忧家国诗有情，臧否分明韵自高——家国情怀在刘寅初诗词中的体现 文‖王明珠 读安康近代诗词，刘寅初老先生是一座绕不开的丰碑。闻其大名己经多年，又恰巧与老先生的孙女刘冰若成为同事，只是与冰若相识太迟，在老先生2002年去世之前，竟无缘前往拜见。但是从冰若谈起小事里，我在头脑里已经勾勒出了老先生那古之文人的儒雅君子形象。冰若说，她的祖父总是穿着干净的白衫，独居小院，读起诗词不是现代人的这种诵读，而是必须依着平仄押韵自然地摇头吟哦，那种对音律之美的品悟和沉浸，现代人极少懂得。从此提起老先生，这个场景就像镜头一样在我的脑子动态回放，生动而深刻，也让我对老先生的生平和作品更加敬仰和好奇。 于是，我像一名小学生一样做了功课，从李厚之、郑继猛、刘顺平先生合编的《刘寅初诗文辑注》读起，了解到老先生的家庭出身、时代背景、主要事迹：老先生1912年出生于汉阴县涧池镇一书香世家，幼小便识字习声律，人称“神童”。天赋禀异、家学深厚，正是先生能在那个艰难困苦的年代脱颖而出的先天条件。随后，先生在安康师范、北平民国学院学习深造，接受新知识新思想，并在北平期间参加了抗日救国运动，深受时代风云激荡的影响，这段经历也塑造了他忧国忧民的情怀。此后他回到西安入《工商日报》任记者，并在西安事变时期筹办《打击周刊》，以发表抗日诗作为主题。1938年，先生返乡，先后在汉阴和安康任教，致力于教育事业，雨化春风，育得桃李满园。先生在教书育人的同时，也积极地参与各种社会组织，他在所加入的政协、民盟、香溪书社、诗词学会等组织中，一直坚持诗文创作，笔耕不辍，作品融古典形式与现代精神于一体，既有家国之思，亦含民生之叹，展现出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强烈的时代责任感。 我按照自己的理解，把先生的诗词按题材大致分为为山水田园类、读书感发类、家国时政类三大类，并把家国时政类的题材，依照时间为主要顺序，兼顾内容，摘录出三十首代表性的作品集中在一起，展示出来，让大家能够充分地感受到刘老先生的家国情怀。1931年九一八事变发生时，作者年仅20岁。九一八事变黑水白山何日还，三军东望怒冲冠。伤心忍看家山破，跃马挥戈出散关。 醉书旧作时九一八后，山河破碎之时也。天涯馀子一刘郎，披发佯狂哭大荒。极目神州何处是，数行衰柳伴斜阳。 七律两首1934年（22岁），负笈北平，同乡诸子，聚餐度岁，赋此以志。其一独坐客斋苦冷清，飞笺招我坐守更。开怀畅饮屠苏酒，举匙品尝美味羹。子夜闻鸡须舞剑，良辰试马早谈兵。今宵可有慈亲梦，寸草难忘游子心。其二虚度年华暗自伤，抛人岁月去堂堂。家情空抱成泡影，血泪聚多吊国殇。红烛也烧辞旧岁，敝衣不去易新裳。榆关东望无穷恨，一夜城头树白幡。1936年西安事变双十二纪事诗八首“西安事变”后，与梁鸿江（梁唐晋）、沈继芳等进步青年创办《打击》周刊，发表十余首抗日救亡诗作。白山黑水起苍黄，一夜敌骑入沈阳。痛苦三军皆缟素，誓同国土共存亡。二泪洒征袍恨满膛，天涯何处是吾乡？流离忍唱家山破，不作亡奴作国殇。三将军蒙谤失辽东，沉醉轻歌妙舞中。众口铄金诚可畏，能知雪耻是英雄。四不因抗战只求和，大好河山拱手多。四万万人齐怒吼，救亡誓举鲁阳戈。五萁豆相煎古所讥，兴亡有责敢言私。国仇那计恩和怨，兵谏高张大义旗。六体国公忠昭日月，同仇敌忾挽乾坤。河山两戒重光日，一统中华万代新。七一代人杰杨虎城，英名不朽建奇勋。独夫黑手终难湔，贯日长虹碧血新。八万里长征赴国难，擎天一柱挽狂澜。八年血战中原日，扫荡群魔奏凯旋。 1936年，继“双十二纪事诗”三首 张学良、杨虎城二将军，在中国共产党抗日民族统一阵线感召下，提出抗日救国八大主张，举行兵谏，迫蒋停止内战，团结抗日。中共力主和平解决，全国积极响应。其一霹雳一声震大荒，山呼海啸云飞扬。古城际会付青史，救国檄文播四方。其二越窗匿穴不成仁，曹瞒赤身跳宛城。可笑古今留趣史，两雄犹子丧残生。其三公忠体国昭日月，抗战功勋载史册。我愿中华成一统，年年高唱凯旋歌。1937年卢沟桥事变即事卢沟桥畔阵堂堂，烽火漫天耀天光。已让辽东为异域，又将冀北变沙场。同仇敌忾歼倭寇，浩气长存吊国殇。百万健儿齐奋起，高张义帜救危亡。 赏析：在作者二十多岁，风华正茂的岁月里，我们的国家正是充满内忧外患，社会剧烈动荡的时期，作者本可以像我们一样饮屠苏、尝美味、梦慈亲，但是面对“家山破”“国土失”，作者悲愤忧思，誓守家国的初心喷薄而出，“跃马挥戈出散关”充满青春的热血与担当。”《西安事变》的诗中，对蒋介石的讥讽、对杨虎城将军的赞颂和对张学良的客观评价，无一不是陈述历史真相而又大义分明。在修辞手法上，“白水黑山”“白幡”“烽火”完全贴合时代意象，质朴明了，同时化用“闻鸡起舞”“箕豆相煎”“鲁阳戈”等典故，既丰富内涵，又立意高远。 抗战胜利有感（1945年）故国传佳讯，还乡结伴行。春晖游子意，潭水故人情。一统山河壮，炎黄骨肉亲。同舟望共济，华夏定中兴。庆祝《毛泽东选集》发行煌煌经典庆风行，四卷雄文耀古今。百万甲兵藏胸臆，三宗法宝定乾坤。戳穿纸虎成真理，扫荡群魔御后人。智海汪洋吸不尽，光明必向此中寻。欢呼五届人大胜利闭幕（1978年）群英济济会中枢，展出神州壮丽图。国庆中兴创伟业，人歌大治乐安居。高风揖让传青史，天籁风清听凤雏。更喜孙阳开慧眼，骅骝百万效驰驱。一九七八年春节抒怀（时留晋七寅初）岁月催人变古今，骎骎腊酒又迎春。河清能俟即高寿，国治初成庆太平。伏枥犹存千里志，撚髭常伴一月明。老翁喜作中兴颂，放眼乾坤万马腾。安康特大洪灾1983年7月31日，安康遭遇四百年来罕见洪水袭击。城毁人亡，惨不忍睹。咆哮波涛涌地来，黑云高压一城摧。物为刍狗天难问，劫变沧桑事可哀。救死捐躯多义士，扶危有计仰良才。爱民仁政无前例，周我饥溺弭大灾。1987年 水龙吟•庆祝建党六十六周年中原板荡沉沦，革命前驱繁大。万里搏斗，八年浴血，龙腾虎跃，辟地开天，旋转乾坤，新国缔造。祝华诞六六，丰功伟绩，垂不朽，光芒耀。雪尽百年奇耻。挥金戈，三山倾倒。黯黯神州，漫漫长夜，东风破晓。创业艰难，守成不易，青春长葆。我炎黄十亿，同心奔赴，光明大道。1989年 临江仙•庆祝建国四十周年辟地洪蒙开禹甸，兴亡漫道王侯，百年奇耻赋同仇。红旗擎天起，光耀我神州。四十华年建国史，雄图彪炳千秋，普天同庆好歌讴。江山多壮丽，丰功万古留。千秋岁•纪念毛泽东主席诞辰一百周年泱泱华夏，多少兴亡话！烽火起，争王霸。河山哀破碎，黎庶遭践踏。驱倭寇，神州怒吼热血洒。岳降振东亚，运筹风云咤。传羽檄，申讨伐，万民欢再造，建国垂新法。挥巨笔，千秋伟业麟阁画。1997年临江仙•庆祝香港回归莽莽神州疆万里，岂容豆剖瓜分，丧权屈辱是廷。求和竟割土，香港叹沉沦。国耻百年今洗雪，回国薄海欢腾。能化干戈建奇勋，伟哉经纶手，青史永留名。中吕•普天乐•香港回归望南天，风雷荡，花开凤舞，浪涌龙翔。庆回归，高歌唱。万树红旗香港，国威张。大义堂堂，燕然勒石，金滕载史，功迈汉唐。1999年， 破阵子•庆祝五十周年国庆五十周年国庆，歌声响遍宇寰。万里江山铺锦绣，十亿同胞舞翩跹。泱泱真大观。跨入光辉世纪，迎来美好明天。奋发图强关大计，中华儿女负仔肩，誓登万仞山。2001年 江城子•贺北京申奥成功群雄逐鹿莫斯科，事蹉跎，费厮磨。萨马兰奇，重任委洲驼。奥运赛场归斯地，诸对手，奈吾何！百年习水始渡河，势巍峨，舞婆娑。举国欢腾，引吭又高歌，亿万神州齐翘首，七载后，看新荷。赏析：从1945年抗战胜利到1997年香港回归，再到2001年我国申奥成功，国家由新生到发展，作者将个人情怀与时代脉络紧密相连。歌颂时代光芒，既有“江山壮丽”“丰功万古”的中兴颂，也有个人“效驰驱”的伏枥志。每逢国有盛事，作者必做诗词庆贺，这种爱国如家的情怀和笔舞墨歌的才情，也为时代留下了铿锵的回响。尤其是《江城子贺北京申奥成功》一词，时年作者已近九十，真可谓人老笔辣，旷达自信又轻松幽默，不禁让人联系到写密州出猎的苏东坡，“对手奈吾何”与“鬓霜又何妨”，同样的风发张扬，同样何其可爱！同样，面对1983年洪灾的惨痛，作者也记录下了苦难的记忆，既有杜甫天意高难问的无奈，又有陆游的僵卧之哀，更有司马迁记录史实般的态度。不难看出，作者一直有一种家国苍生的使命感，不停地用笔来记录书写。读《文革史略》浩劫苍茫旷古无，萧墙祸起万民呼。血渊泪海千秋恨，秉笔谁曾效董狐。 破阵子•声讨1999年5月8日，以美国为首的北约，炸我使馆，杀我同胞，悲愤曷极，赋此以讨之。噩耗惊闻悲愤，战魔放肆猖狂。使馆敢为飞弹炸，哀我同胞遭杀伤，普天吊国殇。怒斥人权何在，须知公理终彰。巍巍中华谁能侮，不义多行必丧亡，雷霆震大荒。赏析：我把这两首诗词单独列出来，是因为它们表达的都是作者的愤慨之情。不同的时事，作者有着不同的鲜活情感，选择用不同的笔调书写表达。作者和当年的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都受过文革的迫害，“浩劫苍茫”“血渊泪海”之沉重是一代人的创伤，更是历史的悲哀。他本人虽然生还了下来，但是历史必须得公正地被记录，才可以告慰那些冤魂，并警示后人。北约炸我大使馆，作者时年已87岁高龄，仍是关心国事，一腔热血化为愤慨，用笔讨伐，铿锵有力。综观这些作品，时间跨度从1931年至2001年，覆盖了九一八事变、西安事变、卢沟桥事变、抗战战争、新中国成立、改革开放、香港回归、申奥成功等重大历史节点。体裁上，先生娴熟运用了七绝、七律、词、曲等多种传统形式，展现了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思想上，从救亡图存到建设歌颂，即使在歌颂中，也保有深刻的忧患意识。如《读〈文革史略〉》“浩劫苍茫旷古无……秉笔谁曾效董狐”，体现了对民族伤痛的直面与对历史真相的呼唤，展现了可贵的批判性思考。《安康特大洪灾》则将目光投向具体的人民苦难，在“物为刍狗天难问”的悲悯中，最终落脚于“爱民仁政无前例”的信任与期盼。在北约暴行的“巍巍中华谁能侮”中，展现出一种告别屈辱、走向世界的坚定文化自信，洋溢着民族自豪感。情感上，先生真挚、鲜明，无论悲愤、豪迈还是喜悦，情感都喷薄而出，鲜明饱满。所以说，先生是一位深情的爱国者，对祖国爱得深沉，其悲喜皆系于国事国运。是一位忠诚的记录者，以诗为史，为时代存证。是一位传统的继承者与创新者，他坚守古典诗词的美学范式，并为其注入了崭新的时代内容。是一位兼具热血与理性的文人，既有“跃马挥戈”的激昂，也有“秉笔直书”的沉思。写到这里，我深深地共鸣了李厚之先生悼念刘老的那句诗词：长恨不曾及门游，诗词堆案想风流。我也想表达的遗憾是：若得有幸聆片语，许胜人间十年书!谨以此文致敬、怀念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