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改变她，就尽力改变自己，让家不动摇

黄松树

真爱无声，嗔骂拳拳藏温情。

这话，道尽了我与老伴四十余年的婚姻光景。我属羊，她属狗，民间早有“狗咬羊”的说法，年轻时找盲人先生算八字，他掐指沉吟半晌，只问了一句：“你们俩还在一起？”那时便知，这份缘分，从根上就带着需要用爱去磨合的注脚。

四十年光阴，吵吵闹闹从未断过。三天一小吵，五日一大吵，说起来毫不夸张。她的缺点，像针尖一样明晃晃：凡事都要一手遮天，不管场合、不论对错，非要旁人服服帖帖听她的才罢休。三代同堂的家，哪能事事都由着一人的性子？亲友往来、邻里相处，总有不同的声音，可她偏听不进半点他人意见。我夹在中间，左不是右不是——说她不对，她固执着不认；说旁人没错，又怕伤了她的脸面。只好笑着把话题岔开，回头再耐着性子跟她讲道理，像湘潭老话里说的“由浅入深剖细篾一样”，一层层掰开地说，盼着她能醒悟，盼着她别在外人面前吃亏，盼着我们俩能凭着这份爱，活得更体面些。

可她的心，像寒冬里的冰，任我怎么焐都焐不热。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哪怕请了她娘家人来帮忙劝说，她依旧守着自己的观点，半点不肯退让。气急了的时候，我也骂过她，甚至忍不住动过手，巴掌落在她胳膊上，看着那一点点淤青，我的心比她的皮肉更疼。那不是怒火，是掏心掏肺的无奈，是眼泪流干后的再次尽心说服，是藏在心底的爱，被现实磨出的一点疼。

好在，日子再吵，也总有暖的底色。她的好，是撑起这个家的三根顶梁柱，是这份爱最坚实的依托，我这辈子都数不清、道不完。

第一桩，是她的勤劳。我总说她是“尽力牛”，这话半点不浮夸。她总闲不住，两三天就要把家里的地面拖一遍，这里抹抹窗台的浮尘，那里擦擦桌椅板凳，连墙角旮旯都要拾掇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灰尘。家里的灶台、洗衣盆、纱线筐，哪里都有她的影子。一日三餐的热饭热菜，换洗衣物的清香整洁，屋里屋外的窗明几净，全是她一手操持。亲戚朋友来家里做客，谁不夸一句她能干？住在这样的家里，日子就算吵，也透着被爱填满的踏实烟火气。

第二桩，是她的热心肠。她关爱家人，善待亲友，这份心，只有我最懂。她的出发点从来都是好的，是真心实意想为大家好。只可惜文化水平有限，说话直来直去不懂转弯，分析事情也少了些周全，常常是好心办了“坏事”，惹来不少争执。可我知道，那些笨拙的付出里，藏着最纯粹的善意，藏着对这个家沉甸甸的爱。

第三桩，是她的忠贞。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而来，多少人心旌摇曳，她却守得住本心。面对那些歪风邪气，她从不动摇，一门心思扑在这个家里。这份赤胆忠心，是这个家能稳稳当当走到今天的底气，也是这份爱最动人的模样。

吵到后来，我也累了。其实我也有自己的短板，说话办事太过较真，认死理的性子，有时反倒把简单的事变复杂；好在对外不管是同事同学，还是亲朋邻里，我都能把关系处理得妥帖周到，也难怪她娘家人总说我是好榜样。在家里，我只管上班赚钱糊口，家中的收入全由她管理，开支也由她说了算。只是她偶尔难把两家的一碗水端平，这些话，说多了伤感情，不如藏在心里。夜深人静时，我也会憋着一股不平之气，觉得自己是被她的执拗“征服”，甚至会自嘲是不是太没“男人气质”，连几句硬话都不敢说。可转头看看满屋子的烟火气，看看儿孙绕膝的模样，又慢慢想通了：家不是争输赢的地方，爱是包容，不是改变。我不能改变她，就尽力改变自己，让家不动摇。我开始学着沉默，学着退让，学着在她的执拗里寻一份安宁，更把关心藏在了不动声色的日常里——生怕她有半点不测，我心里会比自己受伤更难受。早半个月，我和她带孙子买菜回家，刚出地铁口，她就和小孙一起跌倒在地。不过一两秒的功夫，我已经箭步冲上去扶起祖孙俩，嘴里不停追问有没有磕着碰着，反复叮嘱她千万别隐瞒不适，还一个劲揽责，怪自己照顾得不够周全。看着她揉着膝盖嘟囔“没事”的样子，我心里悬着的石头才落了地。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都成了岁月里的尘埃，风一吹，没了。

如今，我年过七旬，她也近七十。梦里的狗依旧会扑上来，我依旧会落荒而逃，可醒来后，看着身旁熟睡的她，心里竟只剩平和。四十多年的“狗咬羊”，咬碎了多少年少意气，却也咬出了满堂儿孙，咬出了一个完整的家，咬出了一份融进骨血里的爱。

她娘家的人总在外人面前夸我，说我是个好榜样。他们哪里知道，这份榜样的背后，不过是一只羊的温顺与执念，是藏着无数次自我和解的包容，是一份坚守了四十年的爱，委屈和内心上的痛苦，也就慢慢的降温了。

散不是办法，和才是归宿。这辈子，或许我没能改变她，可我守住了我们的体面，守住了这个家，让家始终不动摇，守住了这份吵吵闹闹却从未褪色的爱。看着儿孙绕膝，看着屋里的灯火长明，我便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