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古稀随想

冰山雪峰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七十岁的门槛轻轻叩响生命的门扉,日子便像被拉长了的棉线,在阳光下慢悠悠地晃。晨起穿衣,指关节会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像老座钟里齿轮的轻语,提醒着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痕迹。走在院子里,双腿总带着点沉,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实在,仿佛要把脚下的土地再认熟几分。腰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直挺挺地抵着天空,微微弯着,倒像是与大地更亲近了些,能闻到泥土里混着的青草气。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头发早就不浓密了,风一吹,几缕灰白的发丝便在额前跳着细碎的舞,露出的头皮泛着温润的光,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玉。牙齿也松了,遇着脆生生的苹果,只能慢慢抿着,让那点甜一点点渗进舌尖——倒也不急,如今的日子,本就该这样细细品。偶尔瞥见镜子里的自己,会被满脸的皱纹惊得愣一下:眼角的纹像小河淌过的痕迹,额头的褶子是风吹过的沙丘,连眉梢都带着点低垂的温柔。可再看一会儿,又觉得这模样亲,像老槐树的皮,虽粗糙,却藏着一整个春天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恍惚间,会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几棵枣树,儿时爬上去摘枣子的雀跃还在掌心留着温度;想起十八岁那年背着行囊离开家,绿皮火车的汽笛声里,藏着少年对军营的憧憬;想起转业后坐在政府机关的办公室里,钢笔划过文件的沙沙声,是那段踏实忙碌的注脚。一晃,退休都这么多年了,儿子已步入中年,眉宇间有了当年自己的沉稳,孙女背着书包蹦跳着上学的模样,又像极了初升的太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总忍不住回头望。年轻时,胸膛里像揣着团火,看山想攀,见海想渡,觉得自己能把日子过成一首激昂的诗。那时爱跟人争论,声音亮得能掀翻屋顶;也爱做梦,梦见自己踩着云,伸手就能摘下星星。以为世界是块等着被雕刻的玉,而自己手里握着最锋利的刀。那份不管不顾的闯劲,如今想起来,还能让心里暖烘烘的,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只是日子走得太快,快得像指间漏下的沙。当年能追着风跑的脚,如今更爱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当年能喊破喉咙的嗓子,如今更习惯听孙辈叽叽喳喳地讲学校的事。傍晚的霞光落得早了,常常看着看着,天就暗了下来,心里会泛起一点轻愁,像水面上的涟漪,慢慢就散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知道剩下的路还有多长,也不想算了。反正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不如过得扎实些。听着孩子们喊“爷爷”“奶奶”,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的果子,心里就软乎乎的。那些老朋友,有的走了,有的难得见一面,想起他们,会叹口气,然后笑笑——人生不就是这样吗?聚聚散散,像花开花落。年轻时的梦想,大多忘了,偶尔想起一两个,也只是摇摇头,不追了。案头的书翻得卷了边,泡在杯里的茶冒着热气,这些就够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像春天的花,开得热烈,落得从容。何必为老了难过呢?陶渊明在东篱下采菊时,不也七十多岁了吗?他看山是山,看云是云,日子过得像首安静的诗。姜太公在渭水边钓鱼,等了那么多年,不也把日子过成了传奇吗?要是能放下那些没用的念想,找个清净地方,看看山,听听水,心就像飘在天上的云,多自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么一想,就觉得敞亮了。早上搬个小凳坐在篱笆边,看牵牛花顺着竹竿往上爬,紫的、蓝的,一朵一朵地绽开,像孩子们仰起的笑脸。蝴蝶在花丛里飞,翅膀扇动的声音,轻得像梦。傍晚就泡壶茶,坐在院子里,看太阳把云彩染成金的、红的,归巢的鸟儿翅膀上驮着霞光,叽叽喳喳地落进树梢。花开花落,鸟飞鸟还,日子就这么过着,多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心早就不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牵着了,像解开了线的风筝,能在天地间悠悠地飘。七十岁的日子,原来也可以这么清清爽爽,像杯温吞的茶,喝下去,浑身都暖。</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