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不朽---从聂卫平想到老舍】夏宇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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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著名围棋 大师、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国家围棋队原总教练聂卫平(1952年~2026年)因病于 2026年1月14日在北京逝世、享年74 岁。

聂卫平1978年后历任国家围棋队运动员、总教练等。19982年获九段，1988年获"棋圣"称号。他长期致力围棋竞 技、教练与推广，曾6次获全国个人赛 冠军，率队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三连胜，为我国围棋事业作出重要贡献。聂卫平在世界围棋领域书写了属于自己的辉煌时代。他不仅为中国围棋界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凭借卓越的棋艺和深邃的棋理，还在世界围棋界占据了崇高的地位。他的离世让围棋界痛失一位杰出的引领者，对世界围棋界而言也是巨大损失。

近日，东瀛围棋界对聂卫平先生全面深沉的悼念，也令人十分动容。

聂卫平逝世的消息传出后，日本棋界迅速发声致哀。日本棋院发布悼文，深切缅怀这位在中日围棋交流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人物。日本名誉棋圣小林光一在悼词中称聂卫平为“中国围棋复兴的象征”，并追忆当年擂台赛的震撼与敬意，那不是一次简单的胜负，而是一个时代的精神鼓点。

这些都不是礼貌性的致哀，更不是一笔带过的新闻，而是一种带着敬畏与感谢的低头告别，仿佛在说，一个人离开了，但他在一代人精神世界里留下的光，仍然照着棋盘与人心。



一盘又一盘叠加起来的人生



老舍（1899年2月3日~1966年8月24日)原名舒庆春，字舍予，笔名老舍。北京满族正红旗人。

他是中国现代小说家、文学大师，新中国第一位获得''人民艺术家”称号的作家。代表作有《 骆驼祥子》《 四世同堂》，剧本《茶馆》等。

1966年8月24日，由于在文革受到残酷迫害，老舍把自己依恋人间的魂灵，留在了那片名曰「太平」的湖区。他愿为他的人民永远祈祝和守望太平。



这份沉痛，令我自然想到半个多世纪前的另一幕:老舍先生在1966年骤然离世之后，日本文学界曾出现过极大的震动。那时国内风云诡谲，许多话无法说出口，许多悲恸只能压进喉咙深处；而海那边的日本文化界却很早就发声悼念，许多泰斗级的作家表达了最大的遗憾与痛惜，甚至带着沉重的追问，这样一位幽默、温厚、充满生命力的作家，何以会走到绝路？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种对巨匠命运的敏感与珍惜，是深刻的。因为他们明白，巨匠之于一个时代，并不只是“行业里的高峰”，而是一种公共精神的托举。一个真正的作家、一位真正的大师，承载着语言、人格、良知与审美；他在场时，是一种我们还有依靠的文化底气；他离去时，人们所失去的并不止是一个人，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标尺。

读巴金《怀念老舍》一文可知，在老舍去世后，日本著名作家水上勉可能是世界上最早发表怀念老舍先生文章的人。

得知老舍不幸去世的消息后，水上勉在1967年写下了散文《蟋蟀罐》(又译《蟋蟀葫芦》)。他记述老舍访问日本时到他家坐客，交谈中他告诉老舍说，他在一个朋友那里看过一只木制的罐子，说是从中国的旧货摊买回来的，是养蟋蟀用的。老舍当即答应他，假如他到中国去，可以带他到旧货商店去找。令他难忘的是，老舍还答应陪他参观六祖慧能大师的东禅寺。他把老舍的许诺看作一个美妙的梦。但这一切，只能成为永远无法实现的梦了。而老舍留给他的深刻印象，因这美梦的破灭，显得尤为珍贵。

长期从事传记文学、随笔创作，并潜心研究文艺界现代史料的李辉先生访日时，水上勉送给他一本近作。这是一本长篇小说，李辉先生重读译成中文的《蟋蟀罐》时，又一次为一位日本作家对老舍的深情怀念而感动:

「虽然这只是一篇很短的散文，可是字里行间流溢温情、伤感。尽管他与老舍只有一次见面，可他比文革中的中国人更能认识到老舍的价值，他为中国失去一个老舍而婉惜。

“最近，风闻老舍先生已经去世，这简直不能相信，难道我再也见不到老舍先生了吗？”

读这样的字句，我仿佛听到了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个焦虑而急促的声音。声音显得有些苍凉。这种苍凉，一直到今天依然没有散去......」

水上勉的笔触含蓄，却沉痛无比，不是为某个人写挽歌，而是在为一个时代的文化尊严写祭文。后来开高健又写《玉碎》，把老舍之死化为文学性的拷问，当文化与人性遭到践踏，最受伤的往往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整个社会的精神底座。

再往后，有吉佐和子甚至亲自来到中国，拜访老舍家属，写下《老舍先生死的谜》，反复追问，为什么当时没有尸检报告？为什么许多细节无法核实？为何如此迅速走向结局？ 她的文字里不仅有悼念，更有一种执拗的不肯放下，因为她不相信那样一位作家，会轻易选择“归于湖水”，更因为她知道，这样的死亡并非只关乎个人，而关乎一个时代对精神的处置方式。

这又让我想起巴金在回忆文章里的一段沉痛感慨。巴金作为与老舍同辈的巨匠，也是后来最早、最诚恳地反思那段岁月的文学良知之一，曾痛惜地提到，"当时国内对老舍的公开纪念出现得很晚，而日本朋友与作家似乎更早、更痛惜''。

这种对照令人心酸，一个人明明属于这片土地，却在这片土地最不能为他哀悼的时候，先被远方的朋友看见、记起、痛惜。

那不是谁更亲近的问题，而是一种时代的悲剧：当哀悼都不能公开时，文明的温度就被迫降到冰点。巴金那一笔，看似轻，却重如千钧，把整整一代人的痛与羞愧都压在了字里行间。

因此，日本对聂卫平的悼念，才会让我联想到老舍，也联想到巴金。围棋与文学，本是两条河流，却在巨匠离去的那一刻汇成同一种潮汐，对才华的尊敬，对人格的追怀，对时代的叹息。

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并不体现在它能制造多少喧嚣，而体现在其它方面，比如，它如何对待自己的巨匠：在他们活着时是否允许他们独立发声；在他们受难时是否有人挺身护卫；在他们离去时是否还保留一份公开的哀悼与记忆。日本文化界对老舍的悼念与追问，日本围棋界对聂卫平的沉痛致意，本质上都在同一个方向上，他们在为“精神与尊严”守灵。

人终会老去，大师也终会离开，但一种精神若足够诚恳、足够深刻，就会在别人的记忆里继续活着。悼念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不是让我们停在悲伤里，而是提醒我们要更珍惜那些曾经照亮过一代人的人，以及他们留下的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而巴金那句沉痛的感慨，更像一盏迟到却必须点亮的灯：愿我们永远不要让一个民族最好的灵魂，在远方被率先悼念。



1月18日，北京一场风雪，送走一位棋坛巨匠。

八宝山外，白雪覆地，人群缓缓而来：有同行、挚友，也有无数普通棋迷。大家在雪中静静站着，像在对一位熟悉的长者，作最后的致意。

聂卫平的一生，是棋盘上的传奇，也是时代里的精神坐标。

他曾用黑白两子，为国争来尊严；也用坦荡与热血，让后辈懂得:胜负之外，还有气节与情义。

风雪无情，人情有温。

送别聂老的风雪里，跨越国界的情义亦格外动人：报道提到，日本棋手武宫正树等亦以悼词或到场送别的方式表达哀思。曹熏铉九段更是冒雪从韩国赶来送行，几度哽咽:天堂重逢再对奕！

黑白两子本无国界，真正的棋魂，能让对手成知己，让江湖成同道。

两千余人的送别，是江湖对棋圣最后的行礼，也是一个时代向他轻轻合上的书页。



最后，还想回到悼念聶圣的话题，看到国内围棋界内外许许多多沉痛而感人的对棋圣聂卫平的悼念文字与小视频，其中曹可凡的《落子无声》，克制、清朗、不煽情，只以安静的笔触送别一位棋坛先生。读来令人心里一酸，最深的哀悼往往就是这样如棋子轻落，声音不大，却久久回响。

仍感遗憾的是，也听到一些阴暗处不协调的杂音，对逝者私生活乱泼污水，捕风捉影地指责，过度曝光、其实，评价可留给历史，但尊严必须留给此刻；讨论可以有，但边界必须守。决不可让告别、追思掺杂围观与猎奇。

对围棋的挚爱早已融入骨血的聂卫平属于围棋世界，也属于一代人的精神记忆。他与一代宗师吴清源同样，都是棋史长夜里的星辰，光芒不灭，岁月不蚀！

愿我们全社会送别巨匠时都能保持最大的崇敬与高度文明 ，不以窥私为乐，不以污蔑为快，让先生安静落子，也让世界安静送别。

棋魂不朽！

于2026年1月17日 长途航班中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