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闽候青口东台后厝双江陈氏祖传楹联探寻</p><p class="ql-block">*文/陈可敬*</p><p class="ql-block">我的家乡闽侯县青口镇东台村后厝自然村,是一座以后厝官厅为核心的古村落。在2024年福州市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中,这片古老的村落从1173处新发现文物中脱颖而出,荣登榜首。专业普查队对其赞誉有加:“规模宏大,布局合理,选材精良,构筑精巧,展现了高超的传统建筑技艺,融合地方特色与民族风情,堪称是建筑艺术的瑰宝。”</p><p class="ql-block">村内,几十座连片的三进、二进七柱出游廊厅堂,青砖黛瓦间沉淀着双江陈氏三百余年的家族记忆。自康乾年间始祖兴开公肇迁东台后厝以来,陈氏族人在此繁衍生息,节庆嫁娶之时,厅堂张贴楹联已成世代相传的习俗。岁月流转,战乱与浩劫曾让许多优秀传统文化湮没无闻,就连族谱也在“文革”中遗失,唯有祖辈口耳相传的迁徙脉络,成为族人寻根的线索:“祖籍河南光州固始县西门街双江陈氏,十八姓随王入闽,统一福建,先居福州,后迁长乐鹤上,康乾年间迁至闽县内七里尤树东台后厝。”</p><p class="ql-block">令人欣慰的是,几副祖传楹联在世代重复张贴中得以留存,成为家族文化最鲜活的载体。每到重要时节,这些楹联便会出现在家家户户的厅堂之上,笔墨间的文脉与家风也随之延续。</p><p class="ql-block">第一副门联“颍川宏开世胄,岳里长衍名家”,短短十二字勾勒出家族的源流与根基。“颍川”是陈氏公认的祖地,东汉名士陈寔等先贤在此奠定家族声望,使其成为天下陈氏的重要郡望;“岳里”则特指闽县内七里之方岳里,明确了家族扎根此地后的聚居之所,一句联语串联起古今迁徙的足迹。</p><p class="ql-block">厅堂中柱的对联更为厚重:“派衍双江,源远流长,累代冠裳绵世泽;堂依五岫,地灵人杰,盈庭诗礼振家声。”联中的“双江”一词,至今仍是族人探寻的谜题——究竟是指祖籍固始西门街的双江,还是迁徙途中长乐鹤上的双江(当地有上桐江、下桐江之称)?固始西门街是否曾有“双江”地名,仍有待进一步考证。这副对联的传承也曾有过小插曲: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因写联人字迹潦草,“绵世泽”被误写为“锦世泽”。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明朝宰相叶向高府上的中柱联中,见其末尾三字正是“绵世泽”,便与族人商议纠正。“绵”有绵延不绝之意,恰合家族世代传承的期许,想来是传承中不慎走了样,如今纠正过来,也算还原了先祖的本意。</p><p class="ql-block">下联中的“堂依五岫”也让我迷糊了好些年,东台村四面群山环抱,中间是小盆地,绕一圈约14公里。这里开门见山,到处是山,哪一座是“五岫”山呢?我查过《新华字典》,“岫”字的注解是:山,山洞;能联想到词汇是:“白云出岫”。“五岫”我最先想到的是指:门前西南方向横卧如案的峰峦——五灵(龙)岩,它是东台盆地中最高的山峰,也是闽侯县与福清市的界山,传说是临水夫人陈靖姑得道升天的地方,由于山势险峻,荆棘丛生,至今无路上山,我也无缘登顶。偶然机会我查到了青口镇地图对此处的标注,写的是“五子岩”。地图标注具有权威性,因此1997年元旦我在创作东台村口楹联时,嵌入了五子岩这个地标性的地名,(“东台村口楹联:“东临双贵莲峰七星福地宰相醉卧饮松涛;台系相思故岭五子峻岫仙翁酒醒问路归)。</p><p class="ql-block">由于学识肤浅,加上少年懵懂,又盲目自信,总以为老祖说的“堂依五岫”中的“五岫”一定是指整个东台最高的、最亮丽的、最富有传奇色彩的山峰——五子岩。在我少年时代认知里东台有双贵山、七星岩、相思岭,带五字头只有这个“帅哥”五子岩。</p><p class="ql-block"> 无知者无畏,少年时代就敢给我家七柱出游廊的大厅堂写对联,真叫做初生牛犊不怕虎,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少年时敢做的事,如今两鬓霜花却不敢了。半月前,老家扬弟打来电话说:“堂侄结婚,你要提前几天回家写对联”</p><p class="ql-block"> 我说:“写不了,那么高大的柱子不敢写”</p><p class="ql-block"> 扬弟:“你读中学时就在家里写对联,写了几十年,现在怎么写不了?”</p><p class="ql-block"> 我说:“以前我不知道有人字写的比我好,现在发现好多人字的比我好,所以不敢字了;近几年老家婚庆请我去写对联,我都是请海军战友曾纪尧大师代劳。</p><p class="ql-block"> 我给你推荐一个写联高手, 请妹夫宝滔去写对联,他是中学美术老师,专业人才,书法功底深厚,找他就对了。”</p><p class="ql-block">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家乡周边山脉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东边是蜿蜒数里的青龙山脉;南边是横卧如案的五子岩峰峦;西边是相思岭、南阳顶众峰拱拥;北边是端重峻绝的五岫山。</p><p class="ql-block"> 通过反复研读祖传楹联对“堂依五岫”中“五岫”又有了新认知和收获。终于明白了老祖宗说的“堂依五岫”并不是指门前玉树临风、无限风光的东台第一高峰五子岩;而是指北边默默无闻的、端重峻绝的坚实依靠五岫山。</p><p class="ql-block"> 少年浅薄,觉得五子岩高大伟岸,长得帅,不加深入细致研究就把祖联上的“五岫”往高枝上攀。这个认知误导我几十年。如今恍然悔悟,才知道老祖宗所说的“五岫”是在背后默默支撑的、低调厚重的、不张扬不显摆五岫山。如今越想越觉得惭愧。</p><p class="ql-block"> 最令人费解的是厅堂前柱联:“太史占祥,珠联璧合,星曾聚五;英才应绍,袍青绶紫,俊必列三。”这副对联我琢磨了数十年,直到查阅大量史料后,才解开其中的文化密码。</p><p class="ql-block">“太史占祥”四字,初看以为家族曾有先人担任“太史”官职,直到见到“颍川郡望;太史家声”的匾额,才知其中另有深意。实则“太史家声”的典故,源自东汉名士陈寔(字仲弓,曾任太丘长)的“德星聚”传说。东汉灵帝时,陈寔率子孙与名士荀淑及其子侄宴游,两家贤才济济,声名远播。当时的太史官夜观天象,发现“德星”(岁星,即木星)汇聚奎宿,遂上奏朝廷:“德星聚奎,五百里内有贤人焉。”这一天象被视作对人间贤德的嘉许,汉灵帝还特意在许昌西湖敕建“德星亭”纪念此事。陈氏后人为彰显家风,便以“德星堂”“德聚堂”为堂号,“太史家声”也由此而来——这里的“太史”并非指家族出仕的官职,而是对记录下这份祥瑞的太史官的感念,更是家族德行感天动地的荣耀象征。联中“星曾聚五”,正暗合陈寔父子与荀淑子侄相聚的贤才之数,将千年典故凝于一联。</p><p class="ql-block">下联“英才应绍,袍青绶紫,俊必列三”同样意蕴深远。“袍青绶紫”源自古代官服制度,唐代规定八品九品服青、三品以上服紫,此处代指仕途通达、功名显赫;“俊必列三”则呼应陈寔与长子陈纪、四子陈谌并称“三君”的佳话,父子三人德行名望并重,《世说新语》中“难兄难弟”的典故便源于此。这副对联既是对先祖贤才辈出的赞颂,也是对后世子孙传承家风、奋发有为的期许。</p><p class="ql-block">如今,这些楹联依然张贴在东台村后厝自然村以官厅为主体的各座三进、二进的古厅堂中,笔墨虽经岁月侵蚀,但其承载的文化记忆与家族精神却愈发清晰。从颍川到双江,从“德星聚”的传说到诗礼传家的家训,楹联中的每一个字,都是陈氏族人的精神密码。它们在世代相传中抵御了时光的冲刷,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也让双江陈氏的家风文脉,在闽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2026年1月18日写于福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