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黄帝内经》下卷灵枢篇小记～营卫生会第十八，乐器系：李环

静姝安然

夜了，我坐在台灯前，手里这一卷厚厚的《黄帝内经•灵枢》，纸页脆黄，墨字却还精神，讲的是人身体里一条更幽邃、更神秘的河——营与卫的河流。

古人说的话，真是又朴实，又玄远。他们说人身不过气血，可这气血，竟也分作两班。营气是那沉静温柔的，像月下的沙丘，轮廓分明，缓缓移行，循着脉道，一寸一寸地滋养着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我想象它，大约是我在长夜里，一针一线细细缝补衣裳时的那种耐心；是慢火熬煮一壶老白茶时，那清苦的香气一丝丝逸出的光景。

那卫气可就野得多了！经里说它“慓悍滑疾”，白日行于阳分，夜里便归于阴。这不活脱脱是个沙漠里的浪子么？白日里，它该是裹挟着热风、飞扬跋扈的沙暴，在人体的肌表、腠理间奔突巡行，将一切外邪的窥伺，牢牢挡在身外。到了夜里，它收了狂性，悄悄潜回五脏的深处，像个疲倦的旅人，终于回家歇了脚。营在内守，卫在外御，这一静一动，一阴一阳，便是一个小小的人间了。

我最着迷的，是那句“夜半而大会，万民皆卧，命曰合阴”。万籁俱寂的子夜，营气与卫气在人体的深处悄悄会合，交融成一团混沌的、温煦的元气。这光景，多像沙漠的夜啊！白日的酷烈与风的嘶吼都歇了，天与沙在墨蓝的穹窿下沉默地贴合，星辰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把。天地在这一刻“合阴”，人身也在此刻“合阴”。我常在这时放下书，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与呼吸，想着那两股气，大约正像两条温柔的潜流，在我看不见的脉络里，完成一次神圣的汇合。白日的奔波劳形，唯有在此刻，才得到真正的修补与化生。

可这河流，并非永远丰沛。

经里淡淡地写着：“老者之气血衰……营气衰少而卫气内伐，故昼不精，夜不暝。” 读到这里，心里蓦地一酸。这不只是医理，这是生命的诗，也是生命的哀歌。衰老，原来是身体里的那两条河，渐渐干了，乱了。营气少了，卫气也失了方向，在内里胡乱冲撞。于是白日精神涣散，如沙上歪斜的足迹；夜里魂魄不宁，像风中飘摇的孤蓬。我想起沙漠里一些干涸的河床，雨季里也曾汹涌过的，如今只剩下被风雕塑的、苍白的河骸。生命，大约终究是一场从“大会”的圆满，走向“内伐”的离散的旅程罢。

我关了台灯。屋里一下子落进了纯粹的黑暗，只有窗帘的缝隙，漏进几粒冷冷的星子。身体里的“营”与“卫”，此刻是否正循着它们古老而忠诚的轨道，开始那子夜的“大会”了呢？我的魂，仿佛也分作了两股，一股沉甸甸地落回躯壳，去体会那气血的幽微潮汐；另一股却轻飘飘地逸出，融进了窗外无边的、冰凉的“卫气”之中。

远处，似乎有骆驼在梦中打着响鼻。我合上眼，知道今夜会有一个很沉、很静的睡眠了。因为我的身体里，正有一场无人得见的、安详的盛会。而明日，当第一缕燥热的风撩开窗户，那慓悍的“卫气”，又会如常地，护卫着我，去踏那滚烫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