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一个精神坐标

石岩——1119828

半个世纪过去了，小孤山依然立在我的记忆滩头。往事如烟，唯有那座山、那些岁月、那个一身朝气奔赴广阔天地的知青经历，在斑驳记忆的链条里成为不曾模糊的一环，结成一生绕不开的缘… 小孤山脚下，华阳河畔那段滚烫的青春芳华，那串如烟的履痕，早已系满了时光碾不碎的纠缠。山记得，河也记得。 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一天，我从家乡的长江港口客轮码头登上一艘“东方红号”客轮，溯江而上，驶向远方，开启了知青生涯的启航之旅。 出发那天的“壮行”场面，至今记忆犹新。码头客运广场上高悬着一只银灰色的大喇叭，张着大嘴高唱着震天动地的“知青战歌”，港口码头张挂着巨幅标语：“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一豪言壮语激励得人们血脉偾张！大轮前，即将出征兵团的知青们，网袋里提着脸盆、水瓶和那沉甸甸行李，揣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告别亲人，作别家乡，踏上远方的征程！ 　　呜.呜.呜…“东方红号”客轮启航的汽笛声在港口码头上空回荡，那悠扬的汽笛声与滚滚长江的波涛产生共鸣，犹如战场上的冲锋号角。家乡的港口码头渐渐后隐，消失在长江的水平线上。客轮载着一群热血青年，乘风破浪奔向远方。 长江上的夜航船，四五层楼高的大客轮，在茫茫黑夜的长江主航道上显得并不起眼，道有点一叶扁舟轻帆卷的寂寥。我们乘坐的五等舱感觉就在轮机舱的隔壁，轮机的轰鸣声，就像老式洗衣机脱水时发出的咚咚咚的声响，加上初次远走他乡和对未知远方的忐忑，船上夜航一宿未眠。 天刚蒙蒙亮，走上甲板，一眼赤红在东方晕现，几道余光洒落在江面上。一阵江风袭来使我打了个寒颤，五月江风依然寒凉。蓦然，客轮的汽笛声撕破暮霭，大轮的运行速度也在缓缓减慢。前方江畔振风塔巍峨耸立，客轮的轮机声响渐渐变低，缓缓泊靠在古城安庆港码头。在灯光照射下，趸船亮如白昼。下船的人潮裹着汗味蜂拥而起，争先恐后一路蜿蜒走过栈桥，踏上古城沧桑的石板道。江风推着人群踏上江岸，四散走远，渐隐在清晨的薄雾中。 　　安庆只是我们的转泊地，行程目的地是江西彭泽。彭泽是小码头，不能停靠大型客轮，只能转乘小轮溯江而上，自安庆向彭泽进发。 　　航行接近彭泽江面时天刚放亮，天空的繁星尚未完全褪去，江上薄雾升腾，一片朦胧。江气氤氲中，似见一奇峰兀然耸立江中，大有一位披挂胄甲的勇士岿然横立的威风！我们大为震撼，纷纷涌上甲板观看奇景。青黛色的剪影在渐褪的夜色里如一柄出鞘的剑。它孤绝傲立在滚滚江流之中，像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一个惊叹号。但见小孤山绝壁孤峰，一身霸气，可叹可惊！此次与小孤山的不期而遇，脑中烙下深深印痕，在记忆里历久弥新。 凌晨的江雾里，彭泽码头浮出几点昏黄的灯火。水声拍打着驳岸，轮机声渐息，匆匆旅人的脚步踏碎了栈桥的薄雾。江风送来柴油烟气和潮湿木板的混合气味。这薄雾氤氲里恍惚与一身风骨“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不期而遇，他是千年前的彭泽令，我们是一群远赴他乡的后来人。 　　蓦然觉得我们这一船知青，多像这座孤峰——被历史的洪流带到意想不到的渡口，化作大江中一块嶙峋的岩石，一任江风吹蚀，江浪涤荡，江雾氤氲。风化、磨练、坚强着岁月人生的性格。 　　兵团的那些日子里，江心那座青黛色的小孤山，总在梦与醒的边缘浮动，缱倦反侧。我常在寂静无眠的夜里，独自溯着记忆的江水回乡，感觉它总是立在烟波中，像一枚盖在乡愁上的青色邮戳…… 每逢公休，我常去江边坐坐，看看小孤山，看看滔滔江水，仿佛顺着这一江东水漂回故乡，见到家中安暖的灯火。 那默默不言的小孤山，在我漂泊日子里，是承载孤独的心理寄托，是抵达乡愁彼岸的精神舟楫，也是心中一座静默的坐标。 　　每逢兵团公休日，我们便会放下杂烦，走出连队去换换心情。我最想去的地方，还是去看长江上的小孤山。也许是长江与我的家乡一水相连，我与那条大水血脉相通。小孤山作为一个不变的坐标，对抗着时间流逝与空间迁移带来的疏离感。长江就像一条情感纽带，把我与家乡与小孤山的缘份紧紧相牵。 长江上的小孤山，离我们连队大约八公里。出连队就有一条不算笔直的乡间土路通达江边。那时没有什么交通工具，就靠这两条腿，我们戏称“11号公交车”。徒步八公里不远也不近。好在那时还年轻，走点路也不算啥。心中有座小孤山，让寄托有了方向，虽然要走些路程才可到达，但念想就在前方。 　　记得那天天气不错，便和几个战友相约同行。一大早，正巧有当地老乡一驾古老的木轮牛车，看上去就像春秋时期孔子周游列国乘坐的那木辐牛车差不多。老牛不温不火地拉着车走在路上，木辐与木轴摩擦的“嗞嘎嗞嘎”作响，两里开外都能听到这响声。赶车的老乡戴着顶斗笠帽，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烟杆，用当地浓重的宿松方言吆喝着老牛。老牛拉着慢车优哉游哉，晃晃悠悠地走在乡间沙土道上，与周边的田野一路伴行。约摸走了七、八里地的光景，离长江边不远了，远远就能看见小孤山的身影，犹如“长江天柱”一般。 当地一位粗通笔墨的老乡告诉我们，小孤山论高不过七八十米，但奇在“孤”不在高。她南与江西的彭浪矶隔江对峙，东与长江马当要塞互为犄角，古称长江绝岛。因孤峰独峙大江而地势险要，自古为长江水路军事要隘，历史上有不少战事发生在此，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登山那天正逢枯水期，小孤山三面环水，一面接陆，宛若半岛，登山方易。倘遇丰水，小孤山就会没入江中，游人需借助舟楫之利方可抵达山门。 我们一行沿着山间的小径拾级而上。山上的名胜古迹很多，沿途可观一天门、龙耳洞、弥陀洞、龙角石、启秀寺、半边塔、界潮祠、梳妆亭、御诗碑、长生树等胜景。幽洞绝壁，寺院回廊，竹林怪石，帆影鸥踪，莫不使我们这些山外来客流连忘返。 一天门，是游人上山的唯一门户。沿着石阶右折而上，出“下阁楼”后门，可见一陡峭山崖，崖上有两穴相连，状若龙耳，故名龙耳洞。上洞深约数十米，洞内钟乳悬挂，清泉滴答有声。下洞通江深不可测，游人俯穴静听，可闻阵阵江涛之声自洞底传上，声若龙吟，惊心动魄。 步出龙耳洞，耳畔江涛未息，又见一阁倚岩而建。此阁飞檐翘角，名曰“弥陀阁”。佛龛内供有一笑容可掬，手指前方大江的弥陀坐像。据传前人游弥陀阁时，曾留下名联一幅，文曰：“登阁睹孤帆，正漂泊无依，幸弥陀立指迷津，安渡海门成利济；凭栏瞻玉柳，似轻盈可掬，羡请节盘恒胜迹，长留彭泽仰高风”。这一名联丰厚了小孤山的文化韵味。 　　坐落在半山中的启秀寺，始建于唐初，又名小姑庙，当地百姓称为小姑娘娘庙。是小孤山上的一座古刹。寺分三层，依山而筑。楼上有阁，阁上有殿，巍然壮观。楼内窗明几净，是登山赏月的绝妙之处。若夜深人静，一轮皓月高悬，江上水波不兴，游人在此凭栏赏月，可领略到“水清鱼谈月，山静鸟谈天”的奇妙幽境… 小孤山无处不景，无景不奇。然而小孤山之美还在于它天然绝妙，环境幽雅。冬晴夏雨，姿态万千，各有不同。小孤山宜近看，亦宜远观。近看如擎天玉柱，远观似一浓缩盆景。当地山人谓小孤山有四相：东望太师椅，西望似悬钟，南望朝天峰，北望啸天龙。其得天独厚之妙境，可与天下名山媲美。 登峰极目远眺，江南群山、古城彭泽、市井街巷、尽收眼底。大江之中烟波浩淼，樯帆点点、沙鸥翔集、渔歌唱晚，好一副醉人的山水画卷。 由于小孤山孤峰独耸，绝岛神奇，被长江上的船夫看作是行船的佑护之神，对她有着神祇般图腾崇拜。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三日这天，相传是小姑娘娘诞辰日，各地香客络绎不绝，上山进香虔诚朝拜，以求小姑娘娘神灵佑护一生平安。 半个世纪的风雨兼程，走过了一程山水，一路风尘。回念却始终未曾飘远。那些旧日时光虽已泛黄斑驳，却总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发光。记得调工回城那日，我独倚江轮船舷，望着滔滔江水奔涌东去，思绪如浪翻卷，心中滟潋难平。蓦然回望，朦胧间仿佛看见江心那座小孤山，依然挺立如昨，竟似含情揖手，与我作别。刹那间泪水盈眶，一阵凄楚涌上心头。相逢如歌，总有别离，权把一次分手当作一次遇见，留作日后的情感依伴。 别了，小孤山。 我含泪轻唤着那段蹉跎却滚烫的青春。这些年，你伴我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守望，共度着晨昏日月。青春与华阳河相连，汗水洒进这热土一片。虽有乡愁如雾的弥漫，却有战友似火真情的陪伴。燃烧了苍凉，温暖了年华，增厚了思念，情感长留心田…… 时光流逝已经50余载，小孤山那挺拔俊秀的身姿仍清晰地刻在脑海中，几次溯江而上再见孤山英姿，依然激动不已，并勾起对那段青春似火兵团知青岁月的回忆。 小孤山不会忘记！ 华阳河不会忘记！ 奔腾不息的长江可以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