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山是淡淡的青,像谁用水墨在宣纸上不经意地染了一层,又用清水晕开了边沿。远望去,那青便有些朦胧,有些飘忽,仿佛是浮在空气里的一层薄梦。山形却硬朗,一层叠着一层,像古籍里密密的书页,不知藏着多少太古的、沉默的故事。我来时正是午后,秋光软软地铺着,山色便又添了几分暖意,不是春日的闹,倒像一位历经世事的老者,安详地坐在那里,由着光阴从身边潺潺地流过去。</p><p class="ql-block">沿着石径走,便入了林的深处。路旁多是松与柏,生得也怪,并不一味地向上挣着,倒有些虬曲的、斜逸的,显出一种倔强的、却又从容的姿态。阳光筛下来,成了些圆圆的光斑,印在苍黑的树干和茸茸的青苔上。那青苔真是绿得可爱,厚墩墩的,润泽泽的,像是山的肌肤上生出的最细密的绒毛,教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抚一抚。四下里静得很,只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沙沙的,和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极细碎的鸟鸣,那鸣声也是怯怯的,一声两声,便又没了,更衬出这山林的幽寂。我的心,便也像被这无边的静滤过一遍,那些纷杂的、扰攘的,都沉淀下去了。</p><p class="ql-block">转过一个山坳,忽地看见几孔窑洞,嵌在山壁上,像岁月深邃的眼。门窗都已朽了,黑洞洞的。我站定了望,心里想,这里头曾有过怎样的温热的灯火,怎样的家常的絮语,或是一个读书人寂寞的叹息呢?如今都空了,静了,只余下这黄土的躯壳,承着风雨,也承着游人的一瞥。洞前有一方小小的场院,散着些石磙、石磨,都磨得光溜溜的,中间凹下去一块,那该是多少双手、多少回推转,才留下的印记?我看着,眼前仿佛便有了朦胧的人影,听见了模糊的笑语,待要仔细分辨时,却又只剩下一片悄然的阳光,照着空荡荡的院子。这存在过,又逝去了的生活,竟比眼前实在的景物,更教我生出一种无端的、温柔的怅惘。</p><p class="ql-block">再往上,便听得水声了。初是隐隐的,似有若无,像大地在安眠中均匀的呼吸。循声而去,水声便渐渐明朗起来,铮铮琮琮的,有了玉的质地。原来是一条溪,从更高处的山谷里迤逦下来,水清得发亮,看得清水底每一颗卵石的纹路,那纹路也是舒展的,被水流抚得久了,便没有了尖锐的棱角。溪边有一挂冰瀑,是冬日留下的遗迹,还未化尽,白莹莹的,在绿树的映衬下,像一匹陡然凝住的素绢,又像时间的本身,在这里打了个盹儿,便忘了前行。水是动的,活泼的;冰是静的,沉睡的。这一动一静,竟这样和谐地并处着,教人觉着,匆忙的是我们,而山与水,自有它们恒久的、不慌不忙的节律。</p><p class="ql-block">我依着一块大石坐下,什么也不想,只让这满眼的绿,满耳的静,将我密密地包裹着。山风拂过,带着松针与泥土的清苦气息,凉丝丝的,直渗到心里去。日头不知何时已偏西了,光线变得绵长而柔和,给对面的山峦镶上了一道金红的边。那金红慢慢地向下渗透,山的青色便愈发沉郁,愈发凝重起来。归鸟开始三三两两地掠过天空,投入林子的怀抱,搅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又复归于更深的宁静。</p><p class="ql-block">是该下山的时候了。我站起身,拍拍衣上的尘土,心里竟有些不舍。这半日的盘桓,仿佛不是我在看山,倒是山在默默地看着我,用它那千万年不变的从容与宽厚,将我这一介过客的微尘,悄然地接纳了,又涤荡了。归途中,暮色四合,山的轮廓渐渐融化在灰蓝的天幕里,只剩下一片巍然的、沉默的影子。我回头望了望,那来时的石径,看过的窑洞,听过的溪流,都隐在了一片苍茫的暮霭之中,看不真切了。</p><p class="ql-block">也好,有些风景,原不必记得分明。它已不再是它,我也不再是来的那个我了。这淡淡的、水墨似的云丘山,便这样留在了心上,成了一片温润的、青色的印记,日后在尘嚣中困倦时,或许可以悄悄地拿出来,熨一熨那皱了的思绪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