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旧梦难寻的蓬莱阁与八仙过海

宁宁

　　10月25日，胶东半岛的秋阳慷慨地泼洒在海面上，这样的天气，似乎天生就是为了配合“仙境”二字的。我怀着对千年神话的无限憧憬，踏上了前往烟台蓬莱的旅途。然而，当我真正置身于蓬莱阁与八仙过海景区时，心中涌动的却并非全是对历史的敬畏，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挥之不去的“割裂感”。这种割裂感源于我对“仙境”的古典想象，与眼前这座过度商业化、建筑过于簇新的景区之间的巨大落差。

　　我抵达了蓬莱阁景区刚一下车，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古朴沧桑的城墙，而是一个巨大的、现代化的游客集散中心。虽然天气晴朗，景色宜人，但这种过于规整、过于现代的入口设计，瞬间冲淡了我酝酿许久的怀古之情。

　　第一个行程便是乘船出海，去亲眼见证那著名的黄渤海分界线。

　　当我们登上那艘白色的观光船，随着汽笛一声长鸣，船体缓缓驶离码头，向着茫茫大海进发。10 月的海风已带有些许凉意，随着船越行越远，原本平静的海面开始有了变化。

　　一群群海鸥从四面八方飞来，在船舷两侧上下翻飞，仿佛是迎接我们的白色精灵。它们舒展着洁白的羽翼，在湛蓝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偶尔发出清脆的鸣叫，为这段海上旅程增添了无限生机。

　　听导游介绍，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奇特的景象：在蔚蓝的海水中，有一条清晰可见的界线，将大海一分为二。这便是著名的黄渤海分界线。靠近岸边的海水呈现出较浅的黄色，那是黄河入海口带来的泥沙所致；而远离岸边的海水则是深邃的湛蓝，那是渤海的深邃。两条不同颜色的海水在海面上交汇，形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S”形界线，宛如一条巨龙在海中舞动。这情景大约需要航拍，至于我们只能在定个位置表示自己已经到达过黄渤海分界线。

　　海鸥们在这道神奇的分界线附近自由翱翔，它们时而掠过黄色的海面，时而飞向蓝色的波涛，黑白相间的身影与黄蓝分明的海水相互映衬，加上远处的蓬莱阁若隐若现，与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下船后沿着丹崖山拾级而上，这种“太新”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道路两旁的树木虽然茂盛，却透着一种人工刻意修剪的痕迹。路边的商铺售卖着全国旅游景点统一批发的纪念品——义乌产的贝壳手链、毫无特色的塑料玩具，还有那被包装得花里胡哨的“蓬莱仙茶”。这些商铺的建筑外观虽然试图模仿明清风格，但那红得发亮的油漆、崭新的瓦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它们的“年轻”。

　　这种“新”，在蓬莱阁古建筑群的入口处达到了顶峰。当我终于站在“人间蓬莱”坊前时，本以为会看到一座饱经风霜、字迹斑驳的石牌坊，然而眼前的这座牌坊，石柱虽然古旧，但额题的“人间蓬莱”四个鎏金大字却金箔如新，仿佛是昨晚刚贴上去的。这种过度的修缮，让原本应该承载岁月厚重感的古迹，变成了一个精致的“影视城布景”。

　　龙王阁威严肃穆，镇守海疆；天后宫香火鼎盛，庇佑众生。两阁依山而建，与主阁交相辉映，尽显海神信仰与民俗文化的深厚底蕴。

　　伫立在丹崖之巅的蓬莱阁主阁，宛如一位阅尽沧桑的历史巨人，巍峨壮观，气势磅礴。它坐北朝南，为双层木结构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尽显皇家园林的宏伟气度。

　　登上二层，凭栏远眺，碧海蓝天尽收眼底，黄渤海分界线隐约可见，令人心旷神怡。这里不仅是观赏海景的绝佳之处，更是传说中八仙过海的启航地，千百年来承载着人们对仙境的无限遐想。主阁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绝美的建筑艺术，成为了蓬莱的灵魂所在，让人不禁为这东方名楼的魅力所倾倒。

　　这座与滕王阁、岳阳楼、黄鹤楼并称的中国古代四大名楼，确实有着独特的建筑美感。终于在这里可以静下心来，去感受苏东坡笔下“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的意境。

　　走进八仙阁，目光瞬间被展柜中那一组组精美的“八仙过海”民间刻纸所吸引。每一刀、每一划都凝聚了匠人的心血，线条流畅而有力，将八仙的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

　　看那铁拐李的洒脱、吕洞宾的儒雅、何仙姑的柔美，在刻刀的雕琢下跃然眼前，仿佛能感受到他们各显神通、乘风破浪的气势。刻纸不仅展现了精湛的技艺，更透着浓郁的民间艺术气息，让人不禁为这鬼斧神工的非遗魅力所折服，深深沉浸在这方寸之间的神话世界里。

　　我不禁在想，蓬莱阁之所以成为“仙境”，不仅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更是因为它承载了古人对长生不老、对自由逍遥的精神寄托。

　　在通往田横山的方向，我看到了一些正在施工的痕迹。工人们正在给一段旧城墙“美容”，他们用现代化的水泥和涂料，将原本斑驳的墙面填得平平整整。看着那崭新的墙面，我心中涌起一阵悲哀：我们究竟是在保护历史，还是在抹杀历史？当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平，所有的建筑都变得簇新，这里还能被称为“古迹”吗？

　　下午来到了位于蓬莱阁以东的八仙过海景区。如果说蓬莱阁景区是“旧瓶装新酒”，那么八仙过海景区，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新戏”。

　　八仙过海景区是一个完全建在海上的人工岛。景区大门是一座巨大的牌坊，上书“八仙过海”四个大字，气势恢宏。但当你走进景区，你会发现这里没有任何历史古迹，完全是一个现代的主题公园。

　　整个景区的建筑风格模仿了中国古代皇家园林，红墙黄瓦，雕梁画栋。但这种模仿过于刻意，过于追求“宏大叙事”，反而显得空洞。

　　景区内矗立着巨大的八仙雕像，每一尊都有几层楼高，材质是现代的汉白玉或花岗岩，雕刻技法虽然细腻，但缺乏神韵。这些雕像排列在海面上，像是一个个巨大的玩偶，而非传说中的仙人。

　　站在景区的最高处，回望整个八仙过海景区，我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精心设计的商业综合体。它利用了“八仙过海”这个家喻户晓的IP，打造了一个满足游客视觉的“人造仙境”。这里的海水虽然清澈，天空虽然晴朗，但空气中弥漫的不是仙气，而是俗气。

　　最让我感到不适的是景区内的氛围。到处都是播放着轻音乐的喇叭，音乐虽然轻柔，但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却显得有些诡异。游客们穿着租来的古装，在这些新建筑前搔首弄姿，拍摄着所谓的“古风大片”。

　　离开时回望八仙过海景区，它们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金碧辉煌，确实很美。但这种美，是一种经过现代技术修饰的、标准化的美，而非岁月沉淀的美。

　　也许蓬莱阁和八仙过海景区的管理者在基础设施建设上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平整的道路、干净的厕所、便捷的交通，这些都极大地提升了游客的体验。对于大多数普通游客来说，这样的景区是舒适的、好看的。

　　但对于我这样怀揣着“寻仙”之梦的人来说，这种“太新”的感觉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我与历史的对话。我想看的，是那斑驳的墙壁上留下的海风侵蚀的痕迹；我想听的，是那古旧的木梁在风中发出的吱呀声；我想感受的，是那份“烟波浩渺隐险峰”的神秘感。

　　这场蓬莱之旅让我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充满活力的现代蓬莱，却也让我更加怀念那个只存在于古籍和想象中的、古朴苍凉的“仙境”。或许，这就是时代的代价吧——我们在享受现代文明带来的便利时，也不得不接受历史记忆的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