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山太古,鄂水长流

鄂邑紫韵坊

<p class="ql-block">山是静的,水是动的。静者如太古之默,动者似永劫之流。立在乡宁的高处望那鄂山,但见峰峦沉在苍茫的暮色里,一层叠着一层,渐渐淡入天际的灰白里去。石是铁青的,泥土是赭黄的,偶尔从岩隙里挣出几丛黯绿的荆棘,也带着千百年风霜咬啮过的痕迹。山的姿态是凝定的,仿佛自盘古开辟以来,便这般坐着,看日升月落,看草木荣枯,看人世的悲欢如烟云般从它的襟前飘过去。我忽然想起《山海经》里那些无名的山,“又东三百里,曰……” ,那简古的文字背后,不也是这般沉默的、庞大的存在么?山不语,而太古的寂寞,便从每一道褶皱里弥漫开来,压得人心也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转到山脚下,便是那鄂水了。水是活的,却活出一种坚韧的、不慌不忙的节奏。它不像江南的溪涧,跳珠溅玉,满是灵动的媚态。这里的河床是宽阔的,水声是浑厚的,汩汩地,潺潺地,像从大地深处渗出的叹息。水色是浑黄的,带着泥土的沉实,日光斜照时,又泛起些古铜般的微光,让人想起商周青铜器上那层温润的锈色。水流得极有耐心,遇着巨岩便绕过去,积成深潭;逢着浅滩便漫开来,映着天光。这水,不知哺育了多少代的生灵,又带走了多少代的故事。《水经注》里说,“河水又南,过鄂县城东”,只这平淡的一句,底下该藏着多少“逝者如斯”的惘然!水的生命在于奔流,而它的魂魄,或许就沉淀在这无言的、不舍昼夜的奔赴里罢。</p><p class="ql-block">山水之间,便是那鄂人了。他们的面貌,似乎也得了这山水精神的陶铸。男子的骨骼是粗大的,肩背宽厚,如同山岳的微缩;皮肤是深赭的,被风日染成了与土地相近的颜色。他们说话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落在耳里很有分量,像山间的回响。妇人则有着水般的韧性与明净,眼眸清亮,劳作时腰身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有着流水绕过卵石般的自然。我看见田埂上荷锄的老者,蹲在自家窑洞前抽旱烟,烟雾袅袅地升上去,融进山的背景里,他脸上的皱纹,便也成了山岩纹理的一部分。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最终也将归于斯。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老病死,都与这山、这水纠缠在一处,分拆不开。这不是“天人合一”玄远的哲思,而是每日生计里活生生的、触手可温的实在。</p><p class="ql-block">暮色愈发浓了,山的轮廓成了一道剪纸似的黑影,水也变成一条暗沉的、微光闪烁的带子。偶有几点灯火,疏疏落落地亮起来,像是沉睡的巨人梦中呓语时的火星。我想起王国维先生的话:“一切景语皆情语。” 我看山,看水,看人,心中翻涌的,何尝是自己的“情语”?是这鄂山的静穆,让我窥见了时间的幽邃;是这鄂水的长流,让我触着了生命的绵延;是这鄂人的笃实,让我体味了“存在”本身那份厚重的、无须言说的意义。他们便是这山水孕育出的精魂,是静与动、古与今、天与人之际,最浑融无间的一个逗点,既承接着过往,也开启着未来。</p><p class="ql-block">归途上,山风起了,带着河水湿润的土腥气,也带着窑洞里柴火温暖的烟味。这气息,便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呼吸罢。我来时,带着一个寻觅者的好奇与疏离;去时,衣襟上仿佛已沾惹了半分山的沉静,半分水的悠长,还有一分,是鄂人眼里那默然却灼热的光芒。这光芒,足以照亮无数个他乡的夜晚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