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舅奶家的日子

花山行

<p class="ql-block">  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小时候寄养在舅奶家,和舅奶相依为命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家里太穷了,五个孩子养不活,负担太重了,妈妈把你送到舅奶家生活,舅奶一个人,刚好你去了可以跟她做做伴,以后家里日子好些了,妈妈再把你接回家来……”这是一路上妈妈对我念叨最多的话语。她带着我千里迢迢辗转,终于来到苏北涟水县五港镇一个叫徐庄的村庄,投奔舅奶。</p><p class="ql-block"> 车停在村口的马路上,土路蜿蜒,伸向前方偏远的村落。我们徒步走了好久,终于到了舅奶家门口的一条小路,通往眼前被树林围绕着的一座矮小朴实的砖瓦房。屋子藏在杨树林和乌桕树林间,安静得很,不仔细看,竟发觉不了它的存在。刚走到那条小路口,妈妈瞬间没了一路奔波的劳累,突然精神起来,一边拽着我的手加快脚步,一边扯着嗓子喊:“吾妈啦,嗯噶来了!”</p><p class="ql-block"> 舅奶听见妈妈的声音,赶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她瘦小的身影,迈着她最快的步伐迎了过来,嘴里不停念叨:“嗯乖啊,嗯噶来啦!累不累啊,快进屋喝口水,歇歇咯!”然后她帮着拿起妈妈背的包裹行李,领着我们进了屋。</p><p class="ql-block"> 舅奶一脸慈祥,仔细端详着我,摸着我的头说道:“小乖啊,都长这么大了,几岁啦?”我怯生生地答道:“8岁。”这是我记忆里第一次到舅奶家。眼前的场景充满生疏,但是舅奶的面容又显得那么亲切。</p><p class="ql-block"> 那晚,妈妈和舅奶总有说不完的话,拉呱到很晚,很晚。奔波了一整天的我,在她们母女细碎的话语声中沉沉地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妈妈就要走了。我看着她收拾包袱的身影,心里的慌乱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死死拽着她的衣角,撕心裂肺地哭喊:“妈妈,不要丢下我,我要和你一起走,带我回家啊!”舅奶伸手轻轻拉开我的手,我拼命挣扎,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妈妈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喘不过气,那种被抛弃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p><p class="ql-block"> 母亲走后,舅奶用她细碎的关怀,慢慢地抚平我内心的创伤。以后的岁月,我和舅奶便不惊不扰地过着相依为命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舅奶家的春天,是桑蚕的味道,是野菜粥的香,是河汊里的鱼鲜。舅奶养了几畚箕的蚕苗,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白色的小小的蚕宝宝,舅奶说用打桑叶喂它们,于是我自告奋勇接下这个任务,每天乐此不疲地往返于桑树林间采摘桑叶。舅奶经常带我去田间地头挖野菜回来煮菜粥,那热腾腾飘着野菜香的粥,我和舅奶吃得津津有味,很是满足。舅奶还会带我到附近的河沟里逮些小刀鱼啥的回来解解馋……日子就在这样充满趣味的春天里缓缓流过,我心里那离别时的痛,也被渐渐抚平。</p><p class="ql-block"> 转眼到了夏天,夏日的日头,毒得厉害,土路被晒得发烫干裂,蝉鸣一声叠一声,像是要冲破天际,让这漫长的夏日午后显得格外聒噪。屋前的杨树林,叶子被晒得油绿发亮,阳光穿过叶缝,漏下满地斑驳。饭后,舅奶搬来两张小凳子,拉我坐在树荫里。她摇着蒲扇,风带着蒲草的清冽,一下下拂过我的脸颊。“你妈妈年轻时候,梳着两根长长的辫子,又黑又粗的,漂亮倆!你妈手巧,绣花好看倆!你妈唱歌好听倆!”言语中满是对妈妈的夸赞与思念。蝉鸣阵阵,树叶沙沙,风穿过杨树林梢,那声响,竟比什么都动听,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天籁。我托着腮听,心里对爸妈、对姐姐妹妹的思念,也被这风吹得舒展了些。</p><p class="ql-block"> 舅奶家的秋天,是彩色的。杨树叶黄了,枫树叶红了,还有些不知名的树,叶子染成了橙红,像熟透的柿子。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像一群五彩的蝴蝶。我蹲在满地碎金里,挑挑拣拣,把最艳的、最俏的叶子都揣进衣兜。回到屋里,将叶子一片片抚平,轻轻夹进课本里。日子一天天过,书页被撑得鼓鼓囊囊,像塞满了一整个秋天的念想。我常抱着这本沉甸甸的书发呆,心里盘算着,等回家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些叶子捧到爸妈面前,讲给姐姐妹妹听,诉说我在这里的一切,和对家的思念。</p><p class="ql-block"> 秋深了,村庄便敛了往日的热闹,添了几分寂寥。屋前的小树林,早没了夏日里蝉鸣阵阵的喧腾,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透着几分凄凉与沧桑。庄稼地里不见人影,春种秋收的忙碌早已散去,只剩下田垄间藏着的隐隐绿意,是刚冒头的麦苗,怯生生地探着脑袋。倒是几只喜鹊,在田埂上蹦蹦跳跳,啄食着遗落的谷粒,叽叽喳喳的叫声清脆响亮,给寂静的田园添了一抹生动。</p><p class="ql-block"> 天也变得越来越冷,冬天裹着寒风来了。苏北的冬,冷得钻骨头,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子,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却半点暖意也无。家里没有多余的棉被,于是舅奶便拿来之前编织的蒲草垫,铺在床榻上,厚厚的软软的,连梦中都是蒲草的清香。夜里,我们挤在一个被窝里,舅奶把我的手揣进她的怀里,她的掌心粗糙,却暖得烫人。她还会在火塘里煨上几个红薯,火苗舔着柴禾,发出噼啪的声响,屋里漫着红薯的甜香。等红薯烤得焦黑流油,舅奶就剥开皮,把最甜的芯子塞到我嘴里,烫得我直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白天没事的时候,舅奶就坐在窗边纳鞋底,我搬个小板凳挨着她,看她手里的针线穿梭来去,鞋面渐渐有了模样。她还会教我认几个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一笔一划,像刻在我心里。寒风在屋外呼啸,屋里却暖融融的,连时光都走得慢了。</p><p class="ql-block"> 舅奶是个寡言的老人,一辈子勤劳坚韧,把清贫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没说过什么动听的话,却用一粥一饭、一针一线,把我那颗漂泊的心稳稳接住。那些和舅奶相依为命的岁月,那些苏北农村的四季流转,是我离家千里时,心中最深的眷念与温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