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声落处是流年

湘江青流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聂卫平走了,消息传来,我心里涌动一丝波澜。它牵出了我跨越四十多年的棋枰记忆,是我们这代人刻在骨子里的围棋情结。上世纪八十年代,聂旋风横扫中日围棋擂台赛,让黑白子落进了无数普通人的日子。那时的我们,随口就能如数家珍道出日本超一流九段棋手的名字,小林光一、武宫正树、加藤正夫、依田纪基,也熟稔陈祖德、华以刚、马晓春、古力、俞斌这些中国棋坛的脊梁,张口便能聊起武宫宇宙流的奔放、赵治勋的中国流的稳健,那些棋路布局,是青春岁月里最宽泛的谈资。我对围棋初识,无关赛场胜负,只系于在工厂工作时车间角落里一方棋枰,系于一场没有硝烟的对弈,以及两个素日里的平凡棋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1979年元月,我从铁道部田心技校毕业,分配到株洲电力机车厂电机车间,进了维修班。车间是新盖的标准厂房,钢梁立柱,敞亮开阔,维修班旁挨着机加工班、钳工班、工艺班,各班组的机械声白天交织,到了中午便歇了下来。厂里的单身汉、半边户,中午都在厂门口食堂打饭,端着饭盒扒完饭菜,便折回车间,大家在一块聊天、扯淡,或是摆开棋盘杀上几局,日子过得简单,却充满了生活气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慢慢地,邻组的同事和工友师傅渐渐地熟悉了。我和工艺班的李开元师傅也成为话搭子。他矮胖身材,走路步子稳,一开口记不清是一口衡阳话还是邵阳话,他嗓门宏亮。彼时车间里最火的是摆象棋龙门阵,午休的空地常摆着两三副棋,一群中青人围着,李师傅是常客。我们这些二十不到的小伙子,棋路生猛却毫无章法,遇上李师傅,根本走不了几个回合。他坐定,捏起棋子,落子干脆,指尖点在棋盘上,笃笃有声。开局十来分钟,只见他捏起一颗棋子,精准落在将位旁,一句“将死了!”,我们便只得推枰认负。一来二去,众工友都服了他,总说他棋路太“狠”,他只是“嘿嘿”一笑,捏着棋子在指间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后来聊得多了,才知象棋只是他的消遣,围棋才是他真正的看家本领。他说自己常打株洲市的围棋赛,最好的成绩是第二名,大多时候在三、四名之间徘徊。我问他株洲围棋,谁的棋最厉害,他捏着刚点的烟,吸一口,缓缓说:“铁路机械学校实习工厂的一个老师,棋下得好,行云流水的,布局像武宫正树的路子,我跟他下,从没赢过。”这话让我心里一动,忽然想起同届铆焊六班的梁勇同学,他也分配到了我们一个厂,只是在不同的车间。梁勇是出了名的围棋迷,曾拿过长沙市青少年围棋冠军,白白的皮肤,外貌有一点欧洲血统的味道,是我们技校77级那一届的风云人物。我和他平日有往来,关系还算亲近,印象里的他,话不多,平素总蜷在厂房的角落,背靠着车间自制的铁椅子,腿上放着英语书,低头默念单词,指尖还会无意识地在空气中画着横竖,想必是棋路刻在了心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个是株洲市的成年高手,一个是长沙市的少年冠军,两人都在一个厂里,这缘分难得。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想促成两人下一盘,看看这成年棋手与少年冠军之间,究竟差了多少。我把想法跟李师傅说,他眼睛一亮,捏着烟的手顿了顿:“那要下一盘,看看你同学的棋路。”转头我又找了梁勇,他听了,腼腆话少的他竟也点头应了,只是说:“李师傅的棋在株洲有名,我得好好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约战的那天,记不清是什么季节,只记得是工作日的中午,车间里的人大多休息,或是在外头唠嗑,只有我们三人聚在工艺班的一角,摆开了李师傅的围棋盘。没有旁人围观,我是唯一的观众。棋枰铺开,云子摆好,梁勇执黑先走,捏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的星位,落子轻却稳。李师傅捏起白子,应声挂角,黑白子交替落在棋盘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指尖触到棋子的轻响,和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对围棋只是一知半解,看不懂复杂的棋路,只知道跟着落子的位置看。梁勇的黑子开局走得扎实,步步占角,李师傅的白子却走得舒展,看似漫不经心,却慢慢把棋势铺展开。两人都低头不语,目光凝在棋盘上,偶尔托腮思索,指尖捏着棋子悬在半空,半晌才落下。车间里很静,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棋枰上,映着黑白子的光泽,也映着两人专注的脸。下到中盘,棋盘上的黑白子已缠成一片,我看着满眼的棋子,竟分不清谁占上风,却见梁勇忽然停了手,目光扫过整盘棋,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推开了面前的棋枰,说了句:“我输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李师傅抬眼看他,点了点头,没说输赢,只说:“后生仔棋路不错,就是少了点火候。”我凑上前看,才隐约看出端倪,梁勇的黑子被白子割成了几片,空势差了太多,已是回天乏术。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下棋也好,打牌也罢,所谓的旗鼓相当才有的玩,若是差了一星半点,在真正的高手眼里,便是天差地别。那一盘棋,没有欢呼,没有惋惜,只有推枰后的几句闲谈,却让我记了一辈子,那落在棋枰上的声声脆响,成了我对围棋记忆里最清晰的锚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之后,我对围棋的好奇愈发浓了,去书店买了围棋自学书,又在红卫桥旁的“五一文具店”买了一副围棋,下班回到宿舍,便铺开棋盘,照着书摆棋、打谱。捏着温润的云子,学着书上的布局落子,虽依旧笨拙,却也能在黑白世界里寻得几分乐趣。只是日子总在奔波,没多久,我便离开工厂考干,辗转于新的工作与生活,和李开元师傅的联系渐渐少了,那副云子也被收进了箱子,围棋的事,慢慢淹没在繁复忙碌的日常里,再难拾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又过了许多年,我和田心技校的赵、王两位同学相约去广西,走了南宁、北海。同班的马伟明同学在广西南宁定居,得知我们来,忙前忙后热心接待。老友相聚,酒过三巡,话题自然回到了学生时代,回到了株洲的日子,聊着聊着,便又提起了围棋,提起了当年厂里的棋事,提起了聂卫平的聂旋风。马同学听着,笑着说,他的儿子学了围棋,现在是柳州市少年围棋冠军。我们都惊叹,他摆摆手,说都是受了聂卫平的影响,当年聂旋风刮遍全国,他也迷上了围棋,后来有了儿子,便想着往围棋上培养,没想到孩子竟有天赋,一路走到了少年冠军的位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听着他的话,我忽然生出无限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聂卫平的围棋精神,竟就这样代代传承,从我们这代人的青春,走到了下一代的成长里。当年聂卫平让围棋走进了普通人的生活,让黑白子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而那些因围棋结缘的人,因围棋发生的事,也成了岁月里最珍贵的念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如今聂卫平走了,那个属于他的围棋时代,也渐渐远去。但每当想起四十多年前在工厂的那个中午,想起李师傅和梁勇的那盘棋,想起棋枰上落下的声声脆响,想起那些能如数家珍说出棋手名字、聊起棋路布局的日子,心里依旧热乎。前几年,铆焊专业的两个班搞同学聚会。分别多年的梁勇打电话给我,我们聊到了40年前那盘棋,那年,那事,那人。</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围棋于我们这代人,从来不是简单的娱乐,它我们80、90年代的青春印记,是那个时代的快乐的符号,是朋友间相聚的谈资,是藏在那些平凡日子的光。在黑白子落过的棋枰,在棋声响起的瞬间,都成为了刻在记忆里的温暖,时常在心头泛起。</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