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第1243天:暗香浮动一抹黄……

王蕙心(拒闲聊)

<p class="ql-block">2026年1月18日 星期日 四川成都 阴</p> <p class="ql-block"><b>  时间走到冬月底了,夜里听见风刮得紧,窗缝里呜呜地响,像有谁在低低地诉说着什么。早晨推门出去,先是一股子凛冽的寒气,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让我不由得脖子一缩。</b></p><p class="ql-block"><b> 可就在这低头的一瞬,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我确定抓住的不是手,是鼻子,是心里某个久未触动的角落。那是一缕香,细细的,凉凉的,却又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劲头,从那寒风的隙缝里钻出来,不由分说就钻进了我的肺腑里。</b></p><p class="ql-block"><b> 我站在单元门口四下里望,灰扑扑的水泥地,光秃秃的枝案,整个院子都还在冬日的沉梦里,颜色是单一的、瑟缩的。然而,就是门旁那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树腊梅,静悄悄地开了。</b></p> <p class="ql-block"><b>  说是一树,其实也不过是几根疏朗的、倔强地虬曲着的枝子。叶子是早就落尽了,那花,便直接缀在这看似枯瘦的枝干上。那花是蜡黄的,不耀眼,不喧哗,是那种像掺了蜜温润的黄色。</b></p><p class="ql-block"><b> 像是从陈年的宣纸里慢慢洇出来的,又像是冬日傍晚最后一抹不忍离去的薄薄日光,凝在了那里。最奇的,还不是这颜色,是那花的样子。</b></p><p class="ql-block"><b> 小小的,紧紧收着,半透明的花瓣,蜡质一般,一瓣瓣,一层层,裹得那么谨慎,那么矜持,仿佛攒着整个冬天的力气,才肯这样微微地张一点口。可那香气,却是藏不住的,是慷慨的,就从那微微张开的口子里,一缕,两缕,无数缕,绵绵不绝地释放出来。</b></p> <p class="ql-block"><b>  这香气,是冷的。它不是春日繁花那种甜腻的、暖烘烘的、扑面而来的香阵。你需得静下心来,耐着性子,甚至要屏住一会儿呼吸,才能在那清寒的空气里,捉住它最初的那一丝踪迹。</b></p><p class="ql-block"><b> 它凉沁沁的,像是用冬天的雪水滤过,带着霜的凛冽,也带着冰的纯净。可这冷香,一入了肺腑,却又奇异地生出一股暖意来。那暖意慢慢地、从身体最深处泛上来。</b></p><p class="ql-block"><b> 像是喝下了一口醇厚的、温过的老酒,不辣,不呛,只是一线温和的热,缓缓地散到四肢百骸里去。这冷与暖的交织,这敛与放的默契,构成了腊梅全部的神韵。</b></p> <p class="ql-block"><b>  它不在阳春里与群芳争艳,偏要在这万物沉寂、颜色最单调的时节,将自己和盘托出。它的美,是内向的,是自省的,是无需观众掌声的、一场孤独而盛大的演出。</b></p><p class="ql-block"><b> 我不由得走近了几步。那香气更具体了,仿佛有了形态,有了质感,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也缠绕在心尖上。这暗香浮动,古人说得真是好。这暗字,是幽暗,是不张扬,是含蓄;这浮动,是活的,是流转的,是有生命的。</b></p><p class="ql-block"><b> 这香气不是一团静止的雾,它是水,是潺潺的溪流,是看不见的、清凉的水纹,在这干冷的空气里,一圈一圈地漾开。你站在这里,便仿佛被这无形的、芬芳的涟漪,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浸润着。</b></p> <p class="ql-block"><b>  周遭的寒气,人世的纷扰,似乎都被这静默的、清冽的香流,暂时地隔开了,滤净了。看着这一抹孤伶伶却精神饱满的黄,许多旧事的影子,便也像这浮动暗香一般,从记忆的深处浮了上来。</b></p><p class="ql-block"><b> 我想起儿时老家的后园,墙根下也有一株腊梅。那时的冬天似乎更冷,雪下得也更厚。清晨推开后门,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可那香气,却比雪更先到达。母亲总会摘几枝将开未开的,养在神龛那只天青色的水盂里。</b></p><p class="ql-block"><b> 于是,一整个腊月,那间生了炭火、光线朦胧的屋里,便总是浮动着这清寒又温煦的香。我们围炉读书、说话,偶尔抬头,看见那几朵蜡黄的小花,静静地映在幽暗的窗玻璃上,心里便觉得安稳,觉得这漫长的、无所事事的冬天,也有了它的盼头,它的滋味。</b></p> <p class="ql-block"><b>  那香气,是与红泥小火炉的暖气,与旧书页的霉味,与母亲手中针线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成了家的味道,成了年的味道,成了再也不会重来的、旧日时光的味道。</b></p><p class="ql-block"><b> 如今,老屋早已不在,母亲也去世多年。那株老梅,想必也零落成泥,不知散于何处。可奇怪的是,那一缕梅香,却仿佛从未断绝。它从遥远的时空那头飘来,穿过纷纷扬扬的岁月尘埃,竟与眼前这陌生单元门口这一抹同样的黄,接上了。</b></p><p class="ql-block"><b> 香气,原来也是有根的,是能遗传的。它不依靠血脉,它依靠的,是某种更精微、更恒久的生命记忆的密码。眼前的梅,不是老家的那一株;可这香,分明还是那香。它认得我,我也认得它。我们在这北风呼啸的清晨,完成了一场静默的、隔了数十年的重逢。</b></p> <p class="ql-block"><b>  风似乎又大了一些,那细细的枝条,在风里微微地颤着。可那一朵朵小黄花,却抱紧了枝头,显得更精神了。仿佛那风愈是寒冽,愈是能激出它骨子里全部的芬芳。</b></p><p class="ql-block"><b> 它不需要绿叶的扶持,不在乎环境的萧索,甚至不要求一个欣赏的眼神。它只是开在它自己选定的、最冷的时节里,全心全意地、干干净净地开。</b></p><p class="ql-block"><b> 将生命里最精纯的那一点黄,那一缕香,毫无保留地捧出来,献给这空旷的、寂寥的天地。这哪里是开花呢?这分明是一种宣言,一种态度,一场生命的修行。</b></p> <p class="ql-block"><b>  古人爱梅,说它傲雪,赞它凌寒,将它捧到极高的位置上。可我此刻觉得,那些傲与凌的词汇,终究是旁观者强加的热闹,带了些人间争强的火气。梅自己,大约是不知的,或者是不在乎的。它只是顺应着自己生命的节律,完成一次绽放罢了。</b></p><p class="ql-block"><b> 热闹是别人的,冷清是自己的;赞美是别人的,芬芳是自己的。这暗香浮动的境界,妙就妙在这暗与浮的动态平衡里。是沉寂里的活泼,是收敛中的奔放,是孤独者的丰盈,是无言中的万语千言。</b></p> <p class="ql-block"><b>  我不知站了多久,手脚都有些僵了。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清冷而隽永的香,满满地充盈了整个胸腔,仿佛要将它贮存在身体里,好抵御这一日,乃至一整个冬天,可能遇到的所有寒凉与困顿。</b></p><p class="ql-block"><b> 然后,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单元门。温暖而略带浑浊的人间气息,立刻将我包裹。身后的世界,那凛冽的风,那浮动在风里看不见的香,那一抹静默而倔强的黄,仿佛被关在了另一个时空。但我知道,它们都在。</b></p><p class="ql-block"><b> 那一抹黄,会一直开在那里,开到雪来,开到年关,开到春的气息真的从地底钻出来。而那香,已经不在风里,不在花里,它住进了我的呼吸里,我的记忆里,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成了我走过这个冬天,走向下一个春天时,心底一点安静的、明亮的、不会熄灭的暖与光……</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