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天还没亮透,山里头雾气缠在半山腰,火塘里的柴火却早已醒了。我的爷爷坐在火塘边的小椅子上,那只黑乎乎的土罐稳稳地蹲在火边,咕嘟咕嘟地响着,像在哼一首老得没人记得词的山歌。那罐子矮胖结实,陶胎粗粝,边沿还磕了个小豁口,可它熬出的茶,比什么名贵茶壶泡的都香。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像是岁月在轻轻呼吸。我常觉得,那罐子不是煮茶,是在煨着一段段旧时光,把日子熬得浓酽,把记忆煮得滚烫。爷爷不说话,只是偶尔拨弄一下火塘里的炭,火星四溅,像夜空中忽然闪过的星子。那火光里,有他一生的沉默,也有我童年最安稳的清晨。</p> <p class="ql-block">茶叶是秋天自己炒的秋茶,叶片卷得歪歪扭扭,颜色发暗,闻着一股子柴火烟气味儿。爷爷从陶罐里捏出一把茶叶,扔进罐子里,添上冷水,火苗便轻轻舔着罐底。他说火不能大,心也不能着急,这种茶要慢慢煨,就像我们过日子是一样,一寸一寸熬,那才有滋味。火光映在罐底,一圈圈晕开,水声由轻到重,像山涧从细流汇成溪。茶叶在水中舒展、翻滚,苦涩的香气渐渐弥漫,混着木柴燃烧的暖意,钻进鼻腔,直通肺腑。我坐在小木墩上,看爷爷的手——那双手布满裂口,却稳得像山石。他不看表,也不催火,只是凭着几十年的直觉,知道什么时候该添柴,什么时候该熄火。那一刻我懂了,所谓生活,不是赶路,是守着一罐茶,等它自己说出味道。</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常坐在他脚边的小木墩上,看那水一点点热起来,茶叶翻腾,苦涩的香气混着柴火味儿往鼻子里钻。冬天屋外的风在檐角打转,屋内白雾顺着罐口往上爬,飘到梁上,又散进空气里。爷爷不说话,只用火钳拨弄两下火星,眼睛盯着那缕热气,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哪年春耕时的雨,也许是哪次从区上回来的路上,他背着茶罐走过的那条山道。那热气升腾,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回望一生。我那时不懂,只觉得那雾好看,像云落在屋里。如今才明白,那是时间的形状,是记忆的呼吸。爷爷不是在看茶,是在看自己走过的路,看那些被风雪掩埋的清晨,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月。</p> <p class="ql-block">茶熬得渐渐浓了,颜色深得像老屋的木梁,油亮亮地泛着光。爷爷这才把茶倒进粗瓷碗里,吹一口,啜一口,喉咙轻轻一动,眯起眼,仿佛把整个山野的晨光都咽了下去。然后他在他那根长烟杆的烟锅点上一锅旱烟,烟叶燃起的那点火星,和火塘里的光,静静叠在一起,像两种火在悄悄说话。那一刻,屋外的天开始泛白,山影渐渐清晰,而屋内的火光却依旧温柔。他不急,茶也不急,仿佛整个世界都还在梦里,只有这一碗茶,是醒着的。我看着他闭眼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喝的不是茶,是光阴的沉淀,是沉默的告白。那口浓茶,苦得扎舌,却让人舍不得吐,因为回甘来得那么慢,又那么真。</p> <p class="ql-block">这茶不讲究,没那么多花哨的名头,可它烫嘴、浓烈、带着土腥和烟火的味道,喝一口,五脏六腑都活了过来。冬天寒气钻骨头,一碗下肚,暖意从喉咙直烧到脚心;春雨连绵,湿气重,他就掰块老姜扔进去,辣得人直吸气,却舒服得想笑。来了客人,也不问喝不喝,一碗热茶先递过去——那是山里人最实在的情分。茶碗粗粝,边缘豁了口,可捧在手里,是实实在在的温度。没有客套,没有寒暄,一碗茶递过来,就是“你来了,我高兴”的全部表达。山里的规矩简单,情意却重。那茶汤里浮着的不只是茶叶,还有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信任。如今我在城里,喝再多的茶,也再遇不到那样一碗——烫手、苦涩、却让人眼眶发热的茶。</p> <p class="ql-block">罐罐茶,不是茶,是日子。是爷爷弯着背守着火塘的清晨,是山风穿过屋檐时的一声轻叹,是粗土碗里浮沉的茶叶,也是我记忆里最深的一道影子。我爷爷离开我也有三十来年了,如今我早己离开故乡,走在这陌生的城里,玻璃杯里泡着普通百姓常喝的绿茶,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明白,少的是那一罐煨在火塘边的粗茶,是那口苦涩之后回甘的滋味,是爷爷坐在火光里,一句话不说,却把一生都熬进去了的那份安静。我爷爷的罐罐茶,喝的不是水,是光阴。那火塘早已冷了,可每当夜深人静,我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那咕嘟声,看见那缕热气,缓缓升起,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通向那个永远温暖的清晨。</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2026.01.18—</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