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遗韵 水泉梁壁画中的人物百态

行一

观看朔州水泉梁北齐壁画，一眼千年，恍如踏入北齐那段尘封的岁月。斑驳墙面上，三十余尊人物形象跃然眼前，以墓主夫妇为核心，贵族、侍从、伎乐、胡人驭手、仪仗各司其职，生动再现了北齐鲜活的历史风貌、北方民族融合发展的文明细节。

北壁宴饮图前，墓主夫妇端坐床榻，交领窄袖，袍衬裘服，尽显贵族仪威。女主人神情肃穆，妆发英武，与丰腴的面庞相映，端庄里透着北齐贵族女子的端庄；男主人虽面部残损，挺直的坐姿依旧流露着不凡的气度。

两侧侍立的十二名侍从与伎乐，是画面里灵动的注脚。侍女们梳着北齐时尚的飞鸟髻，发髻高耸如振翅欲飞的雀鸟，衬得身姿愈发窈窕。更有几分趣致的是，部分侍童身形纤细、眉眼柔和，隐隐透着男扮女装的痕迹，悄然藏着北齐独有的审美风尚。

西壁牛车出行图上，两名胡人驭手格外醒目，黑发虬髯，粗短硬朗的眉形透着豪迈，二人动作后仰，相向合力，表情夸张，控制犟牛，仿佛能让人听到急促的吆喝声。牛车后，五名梳着飞鸟髻的侍女步履恭谨，一路随行。东壁的仪仗人员持矛仗剑，面容严肃，矫健的身躯更添几分威严；南壁的乐手们鼓腮吹奏，眉眼间满是投入，婉转的乐声似在耳畔流淌。

牛车仪仗是北齐壁画的“标配”。

牛车也称“犊车”，是魏晋贵族附弄风雅的一种生活方式。他们沉浸于探究玄学以及享受慢节奏的闲适生活，相信老子驾牛出关的传说，因此坐牛车出行成为当时士人的一种时尚。 南北朝墓葬中有大量的牛车形象。朔州水泉梁壁画中的牛车仪仗也是这种时尚的真实写照。

北齐壁画中人物的眉毛、发式等细节，是当时上流社会现实生活的写实性描绘。山西忻州九原岗、太原娄睿墓、朔州水泉梁等北齐墓葬壁画，其人物形象的妆发风格，与同时期陶俑、石刻造像的特征高度吻合，可相互印证当时的社会风尚。

眉毛：男性多为剑眉、平眉，线条硬朗锐利，契合北齐尚武的社会风气；女性有的是“蛾眉”“远山眉”，眉形细长弯曲，与《木兰辞》中“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的记载呼应，这类眉形是北朝宫廷部分贵族女性的妆饰，壁画中会通过加粗线条、晕染底色来突出立体感，契合汉魏遗风。另外，也有部分女性剑眉妆容，从吕梁、朔州一带的北齐墓葬壁画与陶俑来看，剑眉妆的女性形象分两类：一是部分尚武派或鲜卑贵族后裔女性，眉形为粗直剑眉，眉头略宽、眉尾上扬，线条锐利，搭配高髻与胡服，延续鲜卑女性“刚健”的审美特质；二是部分宫廷女官、侍女、舞姬，也妆剑眉，眉色浓重，用以强化英气，适配其信仰或形象。剑眉妆的存在，正是北齐胡汉文化交融的体现——鲜卑旧俗的刚健审美与中原传统的柔美取向并存，形成了独特的妆发风貌。

发式：男性的发式分两类，贵族与武士多为“高髻”或“偏髻”，将头顶头发束起成高耸发髻，部分还会在发髻上佩戴金冠、步摇，彰显身份；平民与仆从则多为“披发”或“短髻”，样式简便利落。女性发式更丰富，贵族女性“螺髻”“环髻”妆发，发髻盘绕成螺旋状或环形，辅以珠花、发簪装饰。北齐后主时期（约570年后）宫中兴起、后流行于贵族女性和侍女的飞鸟髻，是北齐后期上层社会标志性的时尚发式，平民少见。文献与考古双重可证。《北齐书》明确记载：“妇人皆剪剃以着假髻，危邪之状如飞鸟，南面则髻心正西，始自宫内，被于四远”，时人视其为北齐将亡的征兆（时称危髻）。朔州水泉梁北齐壁画、太原徐显秀墓壁画中，女主人与侍女均有此髻，造型为单侧高耸、一侧低垂的假髻，呈歪斜飞鸟状，多为假发制成，与文献描述完全吻合。

朔州水泉梁壁画，是北齐壁画艺术的结晶。红色条带勾连起画面的层次，写实的笔触将发髻的精巧、眉形的差异，乃至侍童男扮女装的微妙细节一一雕琢。淡墨轻描面颊轮廓，浓墨重绘眉眼须发，虚实之间，线条生出书法般的韵律。明快的色彩历经千年未曾褪尽，将胡汉交融的时代印记深深镌刻，让每一个驻足的人，都能触摸到北齐独有的艺术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