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热炕头的记忆

冰山雪峰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已是四九天气,朔风像淬了的冰,往骨缝里钻。这时节,总忍不住想起老家的土炕——那土坯屋子深处的暖,曾是祖祖辈辈对抗严寒的底气,藏着寻常日子里最扎实的温煦,刻在老家人的骨血里,裹着满满当当的温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出生在京杭大运河畔,冀鲁交界的小村庄里。老家的房子多是三间屋的格局,两边的里屋住人,每个屋子都有一个炕。中间的屋子是灶屋,两口铁锅分别支在砖垒的灶台上,烟火气就从这里升起,顺着盘在土炕下的烟道蜿蜒,把暖意浸进每一寸土坯,再从墙里的烟囱悠悠飘向屋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运河边的寒冬的风很烈,它也吹不透这烟火焐热的土屋。两头的里屋里土炕上是睡觉的地方,说文雅点就是卧室,也兼着客厅的职责,一般是东屋住长辈,西屋住晚辈。炕上摆开小炕桌,能吃饭、能唠嗑;说是客厅,因为客人来了炕上一坐,能喝茶能喝酒。夜里铺开被褥,便是安歇的窝。若是家里狭小点,灶屋角落还得挤着扁担水桶、搁着锄头镰刀,烟火气混着柴禾香,自成一派的热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农家的房子多是有墙腿的——四角和墙基用砖,中间都是土坯,像块拼起来的粗布。土炕更是土生土长,老家人盘炕讲究一个“实”字,老人们总说,炕基得扎在硬实的黄土地上的。掺了麦糠的黄土和成泥,用铁锨反复摔打,让黄泥黏糊糊、沉甸甸,再用木模脱成方块的炕坯,在院子里晒足了日头,硬得能敲出当当响,才算得了事。盘炕也是一门技术活:先在炕底立起土坯当柱,每块平坯的四角都得踩着立坯,立坯又分属四块平坯,你依着我,我托着你,间隙里的通道,正是烟火游走的路。搭好炕面,再抹上掺了麦秸的泥,光溜溜的,像块巨大的土饼。当一把火燃起,锅里的水滋滋响,屋顶烟囱冒出烟来,土炕就算盘好了。家家有土炕,既能做饭又能取暖,一举两得。夏天一般都去院里盘个锅头做饭。土炕在屋里静静待着,能承托一家人的晨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土炕虽然寻常,却也入过诗行。白居易说“坐卧有余温”,道尽了它的妥帖;朱弁被拘北方,大雪封山时,“一炕且跧伏”,是寒夜里的救命暖;赵秉文写“门前三尺雪,鼻息方齁齁”,热炕上的酣睡,比什么都安稳。这些句子里,藏着北方人对土炕的依赖——它哪里只是张床,分明是把土地抬到屋里,让灶火的热不糟践一分,把整个冬天都焐得软软的。南方潮湿,床要架高离了地;北方干冷,土炕便成了最聪明的应答,它蓄热好,夜里烧一次,暖能续到天明,人裹在被窝里,像被大地轻轻搂着,越睡越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冬天下雪,运河边的风跟刀子似的,屋里的土炕却永远是个热烘烘的窝。天不亮,娘就往灶膛里添玉米秸,噼啪的火苗舔着锅底,暖意顺着炕洞往上传,没多久,炕面就热得能焐熟鸡蛋。我总爱蜷在炕头,盖着年后做的粗布厚棉被,听着窗外的风声和灶房的动静,鼻尖萦绕着玉米粥的香气,再冷的天也醒得舒坦。有时夜里尿了炕,娘从来不骂,只悄悄的把湿褥子挪到炕梢,再换一床干褥子,等天亮了放到太阳底下晒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炕头上的日子,是老家人最实在的烟火。来客了,大人准会拍着炕沿说“上炕,上炕”,那是最体面的招呼。小炕桌一摆,端上刚炒的花生、腌的香姜,要是冬天,还会从灶膛里扒出几个烤红薯,皮焦瓤甜,烫得人手忙脚乱,笑声却能掀翻屋顶。女人们爱凑在炕头做针线活,纳鞋底的线穿过布层,带着她们的絮叨声:东家常西家短,谁家的麦子收了多少,谁家的姑娘该说亲了,针脚里全是日子的细枝末节。男人们则盘腿抽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说着运河上的船、地里的墒情,烟味混着炕的热气,在屋里缠缠绕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在炕头上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每天的作业也是坐在炕上就着煤油灯完成。冬天晚上,一家人围着煤油灯,娘坐在在炕上纺线、纳鞋底、补衣服,父亲给我们讲运河里的故事,我盯着灯芯的火苗,觉得那些故事都藏在炕洞的热气里,暖烘烘的,伸手就能摸到。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土炕也见证了每个家里的大事。有闺女出嫁,炕上铺着新买的红褥子,绣着龙凤呈祥,老人会在炕边给她梳头,眼泪掉在红布上,洇出小小的痕。老人们说,闺女,都是从这土炕上嫁出去的,炕热,日子才能红火。农忙时它还能当“场院”,赶上雨天,把湿了的粮食铺在炕上烘,水汽顺着炕缝溜走,颗颗都带着烟火气。民谣里说“老婆孩子热炕头”,这热炕头,是最实在的念想,把人与自然拧成一股绳,透着“天人合一”的拙朴智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也有不顺心的时候,烟筒堵了或是风道不畅,烧炕时烟排不出去,满屋子呛人的浓烟,熏得人直流眼泪,呛得嗓子发紧,就像苦日子里的难,闷得人心里发沉。这时就得修缮,年轻人上房用个石头或者铁蛋拴上根绳子,使劲捅捅烟囱,直到烟顺畅了,屋子暖了,就算修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的日子,老家的土炕渐渐少了。砖瓦房里摆上了席梦思,暖气取代了灶火的温,可那些关于土炕的记忆,总在寒夜里冒出来——炕沿被摩挲得发亮的枣木纹路,麦秸泥里混着的阳光味,还有娘掖被角时,带着烟火气的手……它成了一个符号,躺在时光深处,提醒着我们,曾有那样一种温暖,扎实得像脚下的土地,熨帖了一辈辈人的岁月,暖了乡愁,也暖了运河边那片深深的根。</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