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落日衔山之时,霞光正将云霭煮作一壶暖酡。我立于水畔,看余晖在波纹上熔金——这才恍然:所谓“退休”,不过是生命将白昼的账本轻轻合上,开始用另一种笔法书写月光。</p><p class="ql-block"> 曾以为工作便是全部天穹。案牍如山,岁月如绳,将星辰勒成报表上的小数点儿。直到那一日,将办公室钥匙搁在晨光里,忽然听见体内有冰裂的轻响——不是崩毁,是春河解冻,是羽翼挣脱无形之茧。原来结束并非句点,而是行书至酣处,那从容提腕的一悬。</p><p class="ql-block"> 自此山成了我的同谋。我不再征服,只去结识。认得每道岭的脾气:北坡松涛善诵《楚辞》,南谷晨雾长于太极。至于常踱步的公园,老梧桐总在第三级石阶处留一片荫凉,等我将往事焙成茶沫,慢慢泼给贪食的麻雀。兴起时也混进歌队,把荒腔走板哼成自己的曲牌;随着舞阵腾挪,学银杏叶打旋的姿态。皆是“野路子”,却野得痛快——生命到了这段程途,终能卸下所有角色的行头,只做天地间一个赤诚的学徒。</p><p class="ql-block"> 烦忧偶来叩访。我不掩门,只请它看新栽的兰草如何从枯茎里挣出碧玉,看孙儿在沙坑修筑的“城池”正被夕照加冕。它坐半晌,讪讪而去——原来往事也知趣,当你不再攥紧,它便失了斤两。心宽处,连病痛都识趣:去岁缠膝的风湿,今春竟随杨花散了大半。老友相聚时笑我“逆生长”,我指指窗外:那棵雷击过的槐树,不也抽出比少年更青的枝条?</p><p class="ql-block"> 六年光阴在闲章里钤印。晨起接送孙辈,看朝阳在他们的书包上弹跳,忽然懂得:我接送的何尝不是曾经的自己?黄昏登楼,万家灯火渐次浮起,恍然明悟——工作生涯原是生命长卷中浓墨重彩的一章,章节终了,留白处方显意境深长。结束与开始本在同一点上回环,恰似落日坠地的瞬间,正是另一半球托起朝阳的时刻。</p><p class="ql-block"> 于是学会与万物签新的契约:与蔬菜商议糖分,同膝盖谈判坡度。赚取的已非俸禄,而是鸟鸣在肺叶里的利息,是孙辈忽然抱住你说“爷爷好香”——那是时光在鬓角焙出的檀木味。所谓余年,原是大地赠予的额外花期,让我把前半生匆忙掠过的万千滋味,重新以月光的速度,一寸寸反刍成甘醴。</p><p class="ql-block"> 今夕何夕?我俯身拾起被晚霞浸透的石子。它不言,却在掌心渐暖——原来夕阳从不沉没,它只是潜入血脉,变成下一次心跳起搏时,那团温润的、内里的光。长卷未竟,墨犹酣畅,且以余晖为砚,再书三百页烟云作序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