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抚远至虎头的秋日行吟

峰哥

在广袤富饶的三江平原腹地，抚远市依山而立，临江而兴。群山如黛，拱卫其背；龙江浩荡，奔赴其怀。江河的脉络深深镌刻这片土地的肌理，却另辟一派北国气象——不似江南的渔舟唱晚、稻香藕肥，它更像一枚苍翠的玺印，庄重地钤在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交汇的版图之上。最高峰两夹山虽仅279.1米，却以低山丘陵之姿，坚定地守望在黑龙江岸；平原坦荡如砥，间或点缀着孤山残丘，如散落的棋子在时光中静默。

抚远，这片土地铭刻着悠远的回音。它是满族先民肃慎人的肇兴之地，古称“伊力嘎”，赫哲语中意为“金色的鱼滩”，名字里便跃动着丰饶的波光。如今，它作为黑龙江重要的对俄口岸，雄踞东北亚中、日、俄、韩经济交汇的枢纽，与俄罗斯远东重镇哈巴罗夫斯克隔江相望，航道不过区区65公里，成为连接两岸的黄金纽带。

这里更是中国陆地最东端的县级行政区，是每日清晨最早拥抱祖国第一缕朝阳的“华夏东极”，享有“东方第一城”的隽誉。

行至抚远，我们的旅程便抵达了地理与意义上的远方。由此沿边境线南下，便是归途的开始。

车行建黑高速，驶入那片承载着厚重历史的标志性地域——北大荒。这片曾泛指黑龙江北部广达5.53万平方公里的亘古荒原，却拥有着世界珍稀的黑土带，嫩江、松花江、黑龙江在此深情汇聚，水利丰沛，沃野千里。

自1947年始，从延安等地奔赴而来的革命火种，到1958年十万转业官兵的豪迈进军，几代拓荒者以热血浇灌冻土，将“北大荒”奇迹般地锻造成“北大仓”。如今，这里星罗棋布着113个大型农牧场，成为共和国坚实稳固的“大国粮仓”。

疾驰在三江平原的腹地，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稻海。金黄的稻穗在秋阳下翻涌着连绵的波浪，犹如大地铺设的巨幅织锦。大型收割机列队行进，轰鸣声中，稻穗被整齐地吞入，谷粒又被酣畅地吐出。

摇下车窗，秋风送爽，浓郁的稻香扑面而来，满眼是波澜壮阔的丰收画卷，满心是盈溢而出的喜悦与自豪。

在七星农场，“机场稻田画”为我们呈现了现代农业与艺术交融的奇观。俯瞰之下，稻田宛若一幅铺展于黑土地上的鎏金织锦：两条灵蛇蜿蜒于金黄的稻浪之中，蛇身以棕褐与金黄的稻苗巧妙编织，鳞片纹理在秋光下油润发亮，一蛇昂首吐信，一蛇盘身蜷尾，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自稻穗间游弋而出。中央的“蛇年”字样环绕着饱满的稻穗图案，字里行间浸透秋收的暖意，连笔画边缘都仿佛沾着细碎的稻芒，恰似将“五谷丰登”的祈愿直接绣在了广袤的田野之上。

而“数智三江 农业领航”的巨幅字样，则将现代农业的科技底气挥毫于金色田畴。这八个大字，笔锋遒劲，裹挟着稻芒的温暖与光芒，赫然铺陈于天地之间，成为黑土地里生长出的、最为铿锵的时代宣言。稻穗的金、机械的褐、田畴的绿交融碰撞，将“老粮仓”的崭新风貌，生动演绎成一幅可感可触、充满呼吸的田野巨幕。

当秋阳将虎头镇的杨树叶染成深邃的金黄，卷着碎叶的风掠过青砖围墙，我驻足于虎头要塞博物馆门前。门楣上的铜质铭牌泛着幽寂的锈色，与远处乌苏里江的粼粼波光默然相望，仿佛自诞生之初，便注定要承载这片土地最深重的记忆。

拾级而入，外界的光暖骤然被厚重的历史屏障隔绝。冷白的灯光如静水般流淌过玻璃展柜，照亮那些锈蚀的遗物：弹痕宛然的军用水壶，漆皮剥落，却固执地残存着一丝军绿；弯折的步枪枪管，枪托木纹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指尖轻触，恍若能感受到当年紧握它的手温。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开掘要塞的工具——锈迹斑斑的铁镐与缺口铁锹，刃口处仍沾着干涸的黑土，那是数万劳工以血肉之躯，在寒地冻土之下刻凿出的苦难烙印。

展厅长廊依着原始坑道的轮廓蜿蜒，脚下石板沁凉，壁上凿痕历历，潮湿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铁锈味。两侧的黑白照片在静默中诉说：铁丝网环绕的劳工营、深坑中佝偻的身影、冰冷坚固的防御工事……照片中的面容已然模糊，唯有那凝结于时光中的苦难与绝望，穿透纸背，直击心灵。

1945年盛夏，苏联红军的冲锋号角撕裂了乌苏里江的宁静，历经鏖战，这座号称“东方马奇诺”的钢铁要塞终被攻克，硝烟散尽，唯余满目疮痍。

步入博物馆外的“胜利广场”，秋风再起，树叶簌簌，仿佛历史深沉的低语，在这片已然重生的黑土地上久久回荡。金黄的落叶拂过庄严的雕塑——侵略者终如秋风扫落叶般溃败，而那些为胜利欢呼、为和平献身的勇士，将永远被后世深深铭记。

披着漫天霞光，我们来到乌苏里江畔的滨江广场。夕阳将一切浸染成温暖的蜜色：岸边的红瓦白墙楼宇，如同被阳光融化的温柔糖块；广场中央那朵巨大的粉紫色莲花雕塑，披戴着落日余晖，宛如在江风中摇曳的“秋日火焰”。

乌苏里江面铺满了细碎的鎏金，微风过处，涟漪便将夕阳晃漾成万千星子。对岸的俄罗斯疆土静卧于暮霭之中，深绿的林海与浅褐的草甸相依，宛若一幅未干的油画——那里没有此岸的烟火人间，只有一片深邃的静谧，与这边广场的生动温煦，仅隔着一江温柔的秋水。

江风裹挟着远方稻香徐徐而来，广场上的人影、对岸的林影，皆沉浸在这橘色的柔光里，连江水的潺潺声，都轻悄得像一句不忍惊扰这安宁的耳语。

夕阳仿佛用橘色的绒布将虎头镇轻轻包裹——蓝顶红墙的屋舍浸润在暖光中，色调饱满如打翻的调色盘；道旁杨树的叶子已染成金褐，风起时，便洒落一地斑驳的阳光。镇外田野袒露着秋收后的浅黄，远方的林海在暮色中苍茫如黛，与小镇升腾的温暖炊烟相连，在秋阳下融成一片柔和朦胧的光影。道路尽头，车灯划出流动的光痕，空气里弥漫着炊烟与稻穗交织的香气，将“东北小镇的深秋”，悄然吟咏成一首温暖而恬静的诗篇。

离开滨江广场，我们步入“第二次世界大战终结地”纪念广场。暮色苍茫，广场沉浸在无边的宁静之中，高大的纪念碑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愈发肃穆庄严。沿台阶缓缓而上，两侧的雕塑群重现了二战中那些决定人类命运的著名战役场景，让每一位驻足于此的访客，都能深切铭记那些为歼灭法西斯、捍卫人类和平与幸福而献出生命的伟大战士。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终结地纪念碑”前，我们垂首肃立，向长眠于此、永垂不朽的英雄们，致以最深切的追思与最崇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