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发簪花 诗心未老

沐熙一叶

晌午时分的冬阳，是柔和的也是好客的。它斜斜地穿过小区高楼的间隙，落了一阳台的碎金，也落在临窗的茶几上。两只青花瓷的茶杯，袅袅地飘着热气，是她俩都爱的滇红，醇厚的香里裹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桂圆甜。水果是鸿子一大早买来的蓝莓、姑娘果和车厘子，方形的碟子盛着，上面还摆着几粒小红果，那是鸿子从自家花瓶里掐来的，说“给蓝莓添点儿颜色”。

她俩对坐着，中间是几册翻旧了的书。阳光正好爬过叶子的手背，那上面有淡淡的皱纹，像时光悄悄盖下的印章。鸿子正拿着汪国真的诗集念着，声音不高，有种被茶水浸润过的沙沙的质感。叶子听着，眼睛望向窗外，却并没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嘴角弯着，那笑意是从心底漫上来的。

她俩都来自“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的那个古城，现又都跟儿子一起住在省城，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西，平时也不是经常见面。但每次见面，都会把诗情画意塞满分分秒秒，氛围感很强。

她们在一起聊天时是不用着急的，娓娓道出、细细倾听。一句诗，可以引出绍兴沈园绵绵的细雨；一个词，可以跳到敦煌的黄昏，去看夕光如何把“大漠孤烟直”锻造成金黄。谈话的线头往往就是这样，轻轻一扯，便能拉出一长串记忆的珠链——洞庭湖的晨雾如何打湿了文稿的边角，腾冲的温泉里仿佛漾着哪首唐诗的韵脚；横店的汉服秀如何让历史在衣袂间重生，西欧的教堂尖顶又是怎样将尘世的喧嚣筛成了钟声……她们不是在怀旧，倒像是两个富有的孩童，在阳光下一颗颗摩挲着自己收藏的宝贝，看它们如何在当下的光里，焕发出新的温润的光泽。

茶续到第二泡，颜色淡了些，滋味却更显清透。话题开始在“未来”与“过去”间轻盈跳跃，交换的目光里，六十一年的故事同时被讲述与倾听。六十一年的人生，像一本读了大半却依然有趣的书。而最幸运的莫过于身侧有一位同行的读者，能和你一起，为某一页的惊心动魄屏息，为某一章的平淡隽永会心，然后在合上书页的间隙，分享一杯温度恰好的茶。是呀，终于抵达这样一个年纪，无需再问人生深意，因为她们就是意义本身。这一刻，墙上钟表的嘀嗒声、远处隐约的汽车声，都退得很远很远，成了这间小小客厅的布景。她们拥有的，是另一个更辽阔更自在的国度。

午餐过后，俩人一同走进了离鸿子家不远的书店。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门，一股熟悉的书香气息便拥抱了她们，这是比任何香水都更让她们心安的芬芳。书店不大，顾客不多，书架高耸，光线有些幽暗，却自有一种让人沉静下来的力量。她们默契地放缓了脚步，连呼吸都轻了，像怕惊扰了书中沉睡的灵魂。

叶子在“中国古典”的区域流连，指尖轻轻划过一排排书脊。她抽出一本《李白诗集》，用目光默读着，偶尔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心中吟咏。读到“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时，她抬起头，透过书店高高的有些灰尘的玻璃窗，望见外面慵懒的冬阳，会心一笑，觉得这千年前的诗句，竟像为此刻而写。

另一头，鸿子在外国诗歌的架子前驻足。她寻到了一本艾米莉·狄金森的诗选，封面是静谧的蓝。她倚着书架，戴上老花镜，便沉浸了进去。读到一句触动心弦的，她会忍不住低低地念出声来，那声音轻如耳语，却带着发现珍宝的喜悦：“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怔了怔，仿佛被那诗句里的光与热灼了一下。

在翻书的窸窣声里，她们偶尔也会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言语。站在某个书架前，她俩就着一扇窗户透进的午后阳光，同看一首诗，感受着不同的心跳，如何被同一行文字熨帖成相似的频率。当鸿子记起某首词的片段，叶子便自然地接上下一句，如同年轻时合唱一首熟稔的歌谣。那些平仄与韵律，早已沉淀在生命的底色里，只需一个契机，便能如清泉般自然地流淌出来。书店里的时光，像一枚精美的书签，夹在了她们共同的生活之卷里，标记着又一个被文学温柔包裹的下午。

当夕阳把最后一抹瑰色涂上窗棂，她们知道，这个美好的下午即将滑入夜晚的臂弯，新年的第一次聚会也将告结束，但谁也没有说分别的话。因为她们清楚，只要诗还在，茶还温，远方的地图还有未曾抵达的角落，这样将生活过成文学的下午，便永远会有下一章。

而最好的时光，莫过于此——银发簪花，心仍少年；文学为舟，岁月为河。她们随时可以，再出发。